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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史意欲何為?”成去非根本不等他開口,只立在原處,一眼望過去,長史分明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壓力,明明就是一張無比年輕的臉龐,除非不言,一旦開口,整座大殿便再也沒有誰比此人更奪人眼目的了。
成去非就是要堵他的嘴,知道這會大將軍定不會阻攔,方才自己已態度鮮明,不就是加九錫么?遂其意,順其心,他等的便是大將軍忘乎所以,一個人,越是接近權力的漩渦,越不能把持住自己,一步之遙的距離,便真以為一步就能跨過去。
“一個中書舍人,就讓諸位雞飛狗跳,傳出去,諸位的臉面是小,那么今上呢?韓伊這火挑得容易,你們真逼今上殺他,他萬古流芳,今上又當如何?”成去非說罷嘴角露出一縷虛笑,可那眼睛仍是冷的:
“對于不怕死只想要名聲的人來說,命最不值錢,諸位這個道理不會不知曉?!?
語氣老道,姿態雍容,這番話下來,則完全是成若敖的風格,尚書令擅長綿里藏針,句句在理,字字有情,幾句話就堵得人啞口無言,讓人咬碎牙只能落到肚子里去。
大殿之上,前一刻雙方仿佛就要刀刃相見,成去非不咸不淡收個尾,就叫人無話可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誰都清楚:長史要再不死心,那便是和天子過不去吶!
果然,長史眸中掠過一瞬的不甘,卻也只能斂容退回原位,倒是韓伊,雖被提刑太監押著,目光卻仍如火炬,對上成去非那雙宛若冰河破堤的眸子,只覺寒意浸膚。兩人視線相碰,似別有意味,韓伊嘴唇蠕動,到底再也沒開口,他知道,他亦無話可說,該說的都已說完……情不自禁想要再看一眼英奴,身子忽被架起,被兩個提刑太監押去領杖了。
大殿一時肅立無聲,英奴看著那襲身影消失,心底不舍,面上無意露出幾分悵然,群臣看在眼中,卻也知道眼下不是說安慰話的時候。
唯獨成去非留意到方才一幕,提刑太監架韓伊出去時,其中一人看似無意同長史碰了碰目光,照理說,這人本該一直垂首候著旨意,斷無敢抬眼亂看的道理,想到這,心底一緊,而此時英奴已和眾卿商議九錫之禮一事了。
既然有了定論,下一步便是擇良辰吉日,大將軍還在那百般推辭,面上淚痕猶未干涸,一張嘴還是不能得閑。這件事具體事宜,得交由太常寺拿出方案細則,倒無須英奴操心。
鬧騰這么大半日,英奴實在懶得再和大將軍周旋,甩下一句“大將軍再推辭,是教朕不得安生了!”果真暫且有了效,大將軍只道:“臣不敢叨擾今上!”
英奴還擔憂著那殿外的韓伊,匆匆讓眾人退朝散了,找了個借口獨留成去非:“朕很是掛念太傅,前一陣河朔進貢了上等的高麗參,成尚書順道帶回府上吧!”
等大臣散盡,英奴朝成去非打了個眼色,迫不及待出了太極殿。成去非一路相隨,剛過了蹕道,已有小太監低首碎步跑過來,因步子急,也不曾留意到這兩人,險些撞上去,待看清了,一張臉嚇得慘白,早雙腿一軟跌跪在地,嘴里話不成句,身子兀自顫個不停。
英奴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叫他起身,問道:“廷杖的韓伊呢?”
小太監不敢抬首,身子伏得極低,戰戰兢兢回話:“奴婢正是要去給今上回稟,韓大人死了,已通知他家人來領尸。”
日頭明晃晃地就懸在這偌大的宮殿上頭,英奴眼前卻一黑,好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成去非蹙眉朝不遠處看了看,果真有個人影在那地上趴著,便近了英奴的身,小聲提醒:
“今上,”
說著拿目光引了引,英奴順勢望去,也顧不上天子之禮,疾步奔了過去。
韓伊仍呈大字型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只口鼻處淌了大片血,朝服卻沒見血漬,前一刻大殿上風骨錚錚的活人,頃刻間就沒了?英奴不覺往后踉蹌一步,被成去非扶住:
“今上,當心圣體!”
英奴面上漫上一層死灰,怔怔看著那地上尸體,忽掙開成去非,往前靠去,緩緩俯下了身子,猶豫探出手去,似乎要查真偽,成去非看出他的意圖,果斷出手制止了:
“今上,不用看了……”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身子,英奴終緩緩直起了身。
“韓大人怎么就……”他離成去非極近,君臣二人罕有如此近距離的交流,成去非瞧出天子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悲涼之態,便微微垂下眼簾,低聲道:
“臣知道,今上一定是疑惑二十廷杖怎么就要了韓伊的性命?!?
英奴聽得恍惚,目光中露出一絲茫然,看上去竟似稚童。
“廷杖會不會死人,取決于行刑的太監,倘是平常,二十廷杖確實不足以致命,可給韓伊行的是死杖,自然逃不過這一劫?!背扇シ莿t蹲了下去,輕輕動了動韓伊的衣裳:
“今上,死杖便是如此,從外頭不好看出來,朝服都不曾爛,爛的是五臟六腑,廷杖猛擊在后背腰間,所以鮮血自口鼻出?!?
好毒的手段!英奴倏地回神,緊緊盯住成去非:“朕并沒有說要死杖,朕要審行刑的那幾個!”
說罷便去尋方才那小太監身影,果真,小太監還哆哆嗦嗦趴在原地未敢起身,英奴正欲折身,只見成去非慢慢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