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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庭川在學校的時候總是找機會來接近岳淑瑤教授,可是岳教授畢竟是退休了,很少出現在學校里。后來,他聽說岳教授要在家兼職翻譯,就開始不停地用英文寫東西,請求岳教授來幫他翻譯。雖然每次翻譯回來的內容,明顯不是岳教授的水平,他也照單全收付給高額的報酬。一來二去倒是和岳教授能說上幾句話了,漸漸熟悉起來。可是始終沒有勇氣親自去拜訪岳教授。
清明節那天,他到了岳教授家門口,猶豫又猶豫始終不敢進去,剛要走就看見教授家的門開了,嚇得他躲到樹后面,正好看見一個女孩提著菜籃子要去買菜。他覺得有點恍惚,仿佛馮岳媛還活著,正從家里走出來,一切不幸都沒有發生。可是這個女孩終究不是馮岳媛,她比岳媛年輕許多,看起來剛剛過了二十的樣子,頭發也是如馮岳媛一樣簡單地扎個馬尾,馮岳媛的容貌是屬于那種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見的耀眼的美麗,氣質卓然。這個小姑娘的容貌清麗,屬于耐看型的,氣質上更加容易讓人親近,年紀這樣小卻周身有一種歷經滄桑的感覺,仿佛藏著許多心事。這是誰呢?馮教授應該只有一個女兒吧,若是保姆,可身上的書卷氣怎么這么濃。
想起馮岳媛,當時那種錐心刺骨的痛已經沒有那么強烈了,但是愧疚和悲傷還是沒有減少。五年了,馮岳媛的一顰一笑還是能清晰地記起來。想著想著,陸庭川整個人就被悲傷籠罩了起來。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伊人已去,空留悲嗟。
本來是打算上門拜訪的,可是眼下這個心情,顯然不合適進去。陸庭川呆立了很久,直到那個女孩買菜回來看見了他,他才清醒過來,快步離開那里。
回去之后,陸庭川暗嘆自己沒有勇氣,如果總是這樣那來這里還有什么意思?不能膽怯,總得面對自己的責任。清又過了幾日,陸庭川再次走到了馮教授的家門口,他敲門的手都有些顫抖。“咚咚咚”的敲門聲后,傳來脆生生的一聲:“請稍等,馬上開門。”門“咔嚓”一聲打開了,仍是上次見到的小女孩。
陳小冰打開門看見陸庭川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恍惚,她站在陸庭川的前面呆呆的望著他什么話也沒有說。陸庭川清了清嗓子說道:“請問,馮教授和岳教授在家嗎?我是跟岳教授同一個學院的老師,過來拜訪她。”
陳小冰趕緊讓道,嘴里說著:“快進來吧,他們都在家呢。”
陸庭川的到來,讓馮教授夫婦都感到驚訝。雖然岳教授見過幾次這個年輕人,但是也不是太熟悉,還不到讓他登門拜訪的程度。壓下心里的疑惑,岳教授趕緊給馮教授介紹:“這是我們學院新來的陸庭川老師,現在是學校里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哦。”馮教授也寒暄道:“你好啊,我早先聽我夫人提起過你,也看了幾篇你讓翻譯的文章,沉博絕麗,很是精彩。”
陸庭川謙虛道:“謝謝您的抬愛,粗淺文字難登大雅之堂,讓您見笑了。”
陸庭川坐在桌子上,拿著水杯猶疑著,看起來有些局促。岳教授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就說:“庭川啊,我看你這次專程而來,想必是有話要說,有什么話直說就好,你在這邊舉目無親,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不必顧慮。”
馮教授也說:“是啊,你有難處的話,我們一定盡力幫忙。”
陸庭川張了張口,可是剛剛張口就發現自己的情緒還是激動,聲音有心顫抖,他又喝了一口水,穩了穩心神才開始說起來:“馮叔叔,岳阿姨其實我早就應該來看你們,可是我一直沒有勇氣來。我之所以來到上海都是因為你們,我是馮岳媛的男朋友,當時她失蹤的時候就是跟我在一起。”
馮教授夫婦顯得十分震驚,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女兒還有男朋友,也沒想到陸庭川這樣優秀的男子是女兒的男朋友,這都是不是重點,重點是女兒失蹤的時候和他在一起。馮教授沒辦法保持風度了,問:“我女兒到底去了哪里?為什么會失蹤呢?”
陸庭川陷入了回憶里,慢慢道來:“我們趁著放假一起到森林探險,當時同行的還有很多朋友。我和岳媛支好了帳篷,就去河邊取水,岳媛腳下的石頭不穩掉進了河里,我馬上跳下去找她,我努力想要抓住她可怎么也抓不住,后來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朋友們說看見我在水里掙扎就把我救了上來,我被救上來的時候就昏迷了,胳膊也被河里的石頭樹枝劃傷了,他們就把我送進了醫院。他們說沿河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岳媛,而且河流的盡頭就是瀑布了,岳媛如果隨瀑布沖到了下游,生還的希望就很小了。當地的救援中心也一直在幫我們尋找,可是整整找了一個月也沒有找到她。”
馮教授和岳教授聽得眼淚直流,想到女兒在河里掙扎,孤立無援,該是多么的恐懼和絕望。他們不能接受女兒溺水而亡這樣悲慘的事情。
陸庭川愧疚地是:“這件事的責任在我,是我當時沒有保護好她,是我沒有能力把她救上來。這些年在美國,我一邊讀書,一邊尋找她,只要有時間我就會去那個樹林里找她,沿河的地方我都找過了可就是找不到她。一開始我還覺得只要我堅持尋找,總會把她找回來的。可是現在,我也有些害怕她回不來了。我知道你們的感受,請相信我同你們失去她的感受是一樣的。在我畢業的時候,我跟家里人說了我的想法,我想代替她來到你們的身邊照顧你們。我的父母和哥哥們都支持我這樣做,他們對于你們也同樣覺得抱歉和惋惜。那么,以后能讓我留在你們身邊照顧你們嗎?”
馮教授和岳教授顯然沒有料到是這樣的情況,他們也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詳細地描述當時情況,大使館和女兒的學校都只是簡略地說是野外探險失蹤了,會盡力幫助尋找的,讓他們安心等消息。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五年。現在他們的心好像被一片片扯成了碎片,時隔五年了,喪女之痛還是那么的無法忍受。
經過長久的靜默,三個人的情緒才稍稍有些好轉,岳教授問:“我女兒從來沒有提起過她有男朋友啊。”陸庭川說:“我們不在一個學校,是經朋友介紹認識的,我們當時剛剛在一起,我本來打算不久就帶她回家見見我的父母和哥哥們的,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她也說過年回國的時候,希望我陪她一起回來,她說希望征得父母的同意。”
馮教授沉浸在悲傷里,已經連沒辦法再維持基本的待客之道了,他抱歉地說:“你先坐著啊,我去書房一趟。”看著他走得有些蹣跚的樣子,陳小冰有些心疼。她是個局外人,是唯一不認識馮岳媛的人,但是她希望馮岳媛活著的愿望同他們一樣強烈,如果可以她覺得自己可以替馮岳媛死。她只是這個世界上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無父無母,無人心疼掛念,現在還背負著一條人命,死也是遲早的事情,她早已經看開。可是,馮岳媛不一樣,她本來有美好的未來,愛她的父母,愛她的男朋友,她的人生是多么的完美。她的離開給三個人帶來這么大的痛苦,讓她這個外人都跟著難受。
岳教授還想知道一些女兒在國外的事情,讓陸庭川講給她聽,他們就這樣一直坐著講著講著講到了晚上吃飯的時間。陳小冰趕緊去廚房準備飯菜,她這次做飯做得很是費心,拿出來自己最好的水平。吃飯的時候,岳教授說:“庭川,以后你就當這里是自己家吧,要經常過來吃飯,如果在學校宿舍住著不方便,你也可以搬來我家里住,住岳媛的房間。”陸庭川點點頭,說道:“阿姨,你一定記好我的手機號,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做,不要跟我客氣,打電話給我,我馬上就會過來的。”
晚飯過后,陸庭川陪著岳教授一起看岳媛小時候的照片,聽她講岳媛小時候的事情。時間不知不覺很晚了,庭川起身要回學校了,雖然岳教授再三挽留,庭川也不打算留宿在這里。
庭川走后,岳教授對陳小冰說:“為什么我會對一個陌生人這樣親近啊,因為他是愛著我女兒的人,我和他愛著同樣的一個人,有著同樣的悲傷和痛苦,我們從彼此的眼睛里能看到理解,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可我的女兒讓我和他變成了親人。總覺得冥冥之中,是我的女兒看到我太可憐了,把你送來代替她做我的女兒,她大概覺得還不夠,又把庭川送來做我的兒子。”
這個夜晚對于大家都不平靜,馮岳媛這個不曾見過的人飄在家里的每個角落,她失蹤五年了,可她好像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一樣,記得她的人一直都把她記在心里,每分每秒沒有忘記。陳小冰對于馮岳媛沒有一絲嫉妒,凡屬于岳媛的東西或者人,她都沒有想要占有,只想要守護。她只想要守護這悲傷的三個人,好好地照顧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