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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對面的天主教堂,反而門庭冷落,亨利神父同父親暗自嗟嘆,亨利神父當初選址孔廟對面,就是為了當面鑼對面鼓的打壓孔教,可如今峰回路轉,被新文化打得滿地爪牙的孔教,在魏縣長的主政下回光返照。
魏縣長還氣不忿地是,正是城西劉家的老大、常州書院的學政劉舉人的后人——劉半農,挑起了新文化運動的大旗,他一氣之下,劉家之人早已人去樓空,魏縣長將此地列為“養匪之所”,所有學生均要五月四日隨從老師至此聲討劉家的劣習,引以為戒。
“呦,趙銘欽,還在跟著神父大人祈求上帝呢?現如今潮流改換為日本武士道了。”魏縣長瞥見神父身后的父親,故意揚起腔調道。
說起父親與魏縣長的淵源,還得從二十年前的新文化運動說起,劉半農在北京參與《新青年》的編纂正是火熱,為了擴大聲勢,他與錢玄同故弄玄虛,唱起對臺戲。每期他還必寄給在家的胞弟劉天華,然而劉天華似乎并不感興趣,只是在興國塔的戲魚池畔研習他的二胡,雜志則是在學生中傳揚出去。《新青年》就此為江陰的學子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而在父親看來,亨利神父儼然德先生與賽先生的化身,他會拿著各色糖果,遞給這些十幾歲的孩童吃,和藹可親的面容,像溫暖的太陽,父親認為民主的德先生,就是這么的讓人親近;而亨利神父又有一個實驗室,里面是各種稀奇古怪的儀器,顯微鏡、望遠鏡等等不一而足,每逢十五月圓之夜,江陰不少人家的孩子,歡快地跑到教堂里,對著天空好奇地望著月亮,他們發現,月亮上的黑斑不是嫦娥,而就是一個個的黑斑,這不恰是科學的賽先生嗎?
當時的暨陽學堂國文教師正是魏縣長,魏縣長正在搖頭晃腦地講解“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父親突然站起來問道:“亨利神父的望遠鏡看到月亮上并沒有嫦娥。”魏縣長的臉氣得十二分暴怒,嘴角的胡子翹著如屋檐的飛角。他勒令學生不準會魏縣長站在教堂門口,我的父親也就此被勸退學,離開了暨陽學堂,投身上亨利神父門下。
“魏老師,托您的福,我對于上帝還是充滿信心。”父親這么稱呼著,并沒有行魏縣長當年傳授的跪拜大禮。
“忘了祖宗的東西。”魏縣長侮蔑地乜了一眼,車隊揚塵而去。
漸漸地,教堂的日子并不好過,不少人家搬到了鄉下,投親靠友。我家暫住在教堂的東面的雜物間里,隔壁就是春妮一家。春妮的父母也是虔誠的耶教徒,在蒙亨利神父洗禮之前,她的父親是一個劣跡昭彰的賭徒。
江陰的賭攤處于半開放狀態,在城南逼仄的劉伶巷里就有幾處賭攤,老板大都以茶館的名義,行賭博之事。只消打點好官面上人物,就可以放膽地開賭攤。春妮的父親錢老大的家產,大抵是在這里輸光的,從祖宅到田疇,祖上是怎么一點點積攢下的,他是怎么大把地輸出去。最后悅來茶館的孫老板拿著賬本結算,一五一十地把錢老大的錢財取走了。一家人在風雪交加中搬離了祖宅,亨利神父收留了他,春妮也同我一樣,出生在教堂里。
每日教堂的圣歌,就是我們童年最好的伴奏。錢老大從此變得老實巴交,管著教堂土地的收租一事,他的一絲不茍,深得亨利神父的贊許。
“錢老大,上帝知道你是虔誠的羔羊,我在禱告上帝,他會保佑你和你的家人。”亨利神父笑瞇瞇的眼睛里永遠有著無窮的善念。
錢老大每到此時,都會臉上笑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