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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家里是頂梁柱，不能任由女人欺負。”陜西人的喉嚨里永遠渾濁著，像蟹嘴吐出的泡沫。

“我老婆家里是開廠的，江陰數(shù)得上的大公司的千金。”竹竿臉上的得意之色更其燦若云錦了，“前幾年我老婆外邊有個男人，我也知道，但是我無所謂，反正有吃有喝，就是那個男的要來三個人一起過，我也不介意，女人如衣服。”

“男人吃軟飯究竟是不好，何況還有頂綠帽子。”蘇北人悶聲悶氣地橫說了一句。

“談不上是綠帽子，現(xiàn)在的社會，誰有錢就是爺！”竹竿翹了一下拇指，不知他是自嘲而還是頂撞。

扭身對自己的土狗說，“來，沐冉，戴上我的瓜皮帽，帶色兒帽子可不能戴。”

誰都清楚這是話里有話。

“有時我也會背著我老婆，同朋友到靖江找小姐，三五百塊錢，便宜又上算，反正這年頭，人能快活一天是一天。”竹竿覺得心里話不吐不快。

“其實也不能這么說，江陰中產(chǎn)的家風(fēng)還是沒問題的，”隔壁桌上有個人插言了，“我也開著一個小作坊，一年嘛，保底賺個兩三百萬，我對我女婿就很客氣，我的小老婆也覺得我不應(yīng)該對女婿太苛刻，女兒規(guī)規(guī)矩矩的，行得正坐得直，結(jié)婚我還送了他小子一輛一百多萬的保時捷，孩子嘛，論來論去，怎么論都是自己的。”

抬眼看到一個矮胖的中年人，腦門锃亮，額上的周圍彎彎曲曲如同雨后爬行的蚯蚓。

“唉，說是這么輕巧，你這樣的岳父也是百里挑一。”蘇北人道，“江陰這地方，五六十歲離過婚的倒是聽不少，在我們那里，過了五十的沒幾個鬧離婚的，夫妻吵翻天的，寧愿是喝農(nóng)藥，也不會對簿公堂。”

“夫妻本是同林鳥，同甘是假的，共苦才是真的。”矮胖搖了搖頭，又繼續(xù)搓自己的麻將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男人只要管得住自己的家伙，女人沒幾個愿意人到中年鬧離婚的。”一個雀斑臉的女人怒目而視道，“你敢說你的小老婆起初不是你養(yǎng)的小三？”

“這……”矮胖搔了搔頭，“感情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說的清楚的。”

“你婚內(nèi)亂搞，還怨你老婆不能和你共苦，我看你就是個始亂終棄的陳世美。”雀斑的臉上繃緊了肉。

“都消一口氣，打牌，打牌。”站起來笑瞇瞇地示意了一下，“娛樂，不要當(dāng)真，也不能搞人身攻擊，貼大字報。”

“我和了！”竹竿推倒手里的牌，高聲道。

“今天真是晦氣，一連輸了上百了。”陜西人咬著牙根道。

“小賭怡情。”竹竿道。

慢悠悠地沏了一壺茶，清香撲鼻，茶葉翠綠，一看便知是上好的龍井。

“這茶道地了，老兄。”蘇北人道。

“老弟也懂茶？”斜睨了一眼。

“懂說不上，早幾年我走南闖北，略知一二。”

“那你說說。”

“這品茶的門道多著哩，不能急，也不能不急，急了沒有茶香，不急茶味就散掉了……新茶不如舊茶，舊茶不如野茶。”蘇北人拉拉雜雜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弟，行家呀。”只是略微一點頭。

“過獎，過獎。這茶要是不喝上十年八年的，都琢磨不出個究竟來，您老應(yīng)該也頗有心得吧。”

“茶就像女人，不能只看色香味，要靠品，好的女人，愈久愈有味道，男人就是熱水，泡的茶好不好，門道全在水里。我的四個老婆，都是這么調(diào)教的，到如今我剩下的兩個老婆，相安無事。”

“高見，高見。”

眾人哄堂大笑，豎起了拇指。

“繼續(xù)搓麻將。”忙把話題剎住。

等到又喝了兩口釅茶，蘇北人神經(jīng)兮兮地說，“眾人兄臺，聽說聽說江陰城里有個富豪叫孫，四十年前，非要娶自己的妹妹，搞得家破人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其他人也都附和著，談?wù)撈饘O的各種奇珍異趣。

“孫老婆一個也沒有討上，聽老輩人講，一看就是鰥夫命。”竹竿鄙夷道。

“我倒是聽到的不是如此，那是他養(yǎng)父母的女兒，他把自己的親生父母批斗死了，他下手真狠。”矮胖也沒有了剛才爭辯的戾氣，偏過臉來湊熱鬧。

“可不是嘛，”雀斑臉道，“后來他坑蒙拐騙發(fā)了筆橫財，被他坑的傾家蕩產(chǎn)的也不少。”

“吳大，你過來。”矮胖招呼隔著幾桌遠的一個中年人，“當(dāng)年是不是讓你倒騰的養(yǎng)鳥？”

吳大麻將正打得興起，他擦了擦臉上的汗珠，紅潤的臉皮，油光奕奕：“這個老王八羔子，害得我也賠了老本，這十幾年見不上他的人，興許早是死掉了，如果讓我瞧見他，我非扒皮抽筋不可。”

“老兄，你說是不是？”陜西人發(fā)覺自己初來乍到，了解甚少，因而似乎插不上嘴，他忽然發(fā)言自己也要表明自己不是隔岸觀火，于是對說道。

的臉色由黃蠟變?yōu)樽咸摹⒂肿優(yōu)殍F青、鐵青的像森冷的蟹殼青。他沉吟了片晌，干咳了一聲道：“如果還活著，也和我年紀仿佛，不過缺德事他的確干了不少，一個老混蛋，呸！”

……

三圈麻將打完，日已西斜，今日破例沒有在正午離開，他站起來，喚了聲“沐冉”，躺在地上伸著舌頭喘粗氣的沐冉倏地一下立起來，搖著掉了些許毛的棕色尾巴。水榭里荷花正艷，灼灼的太陽望久了使人眩暈，陡然憶起當(dāng)年初次到張府的情景，當(dāng)年的張府也有一池荷花，不過是枯枝敗葉，“那碗紅湯面真是冷”，他嘴里嘟噥道。

他瞥見池水中一個戴著瓜皮帽，穿著敝舊靛青中山裝的駝背老頭，手里拄著拐杖，額上的皺紋像深耕的農(nóng)地，漫漶了整個枯瘦的臉。不認識這個人是誰，似乎很熟，又似乎很陌生。

他把拐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幾下，算是向那個看似故交之人打了聲招呼，慢悠悠地踱著步子離開了。

走后，一個打太極的頭發(fā)雪白的老頭整理了一下服裝，說：“剛才那個遛狗走的，我尋摸著是孫，他容貌變得太厲害了，但耳朵上那塊疤，是怎么也不會變。”

眾人愕然。

“那人到底是不是？”、“到底有沒有老婆？”、“有幾個老婆？”、“的錢哪去了？”……

又是一通喋喋之論。

一碗紅湯面外加兩個小籠包，江陰人新的一天又開始了。學(xué)政衙署的麻將聲依舊，可從此江陰人再也沒有人見過孫，有人說他羞憤地上吊了，有人說他搬離了江陰，也有人說他……

似乎永遠是江陰人繞不開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