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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村低下頭,用樹枝在積雪上畫來畫去,他小聲嘀咕著:“也不知道它現在怎么樣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已經很明晰了,一個孩子在捉昆蟲的時候看到受傷的類人生命后,善心發作,不顧危險拯救了瀕臨死亡的類人生命,然后兩人成為超越種族關系的好朋友好伙伴,一起經歷各式各樣的冒險與奇遇。簡直就像童話故事里的主角一樣,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但是……
“你說它受了很重的傷,那沒有意外的話它現在已經死掉了。重傷失血、再加上連續七天的大雪、冰天雪地的根本找不到任何食物與藥草,就算是傷口不發炎,在這種狀況下它也活不下來。估計第二天就被雪給掩埋了。”
我聳了聳肩,雖然不想打擊真村,但是還是盡量不要讓他抱有僥幸心理的好——不過死了也好,徹底斷絕了目擊證人,接下來只要他自己不泄露出去,這件事就算結束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不說,我也不說,就沒有任何人會知道。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
真村喪氣地垂著頭,他丟下樹枝,捏緊了拳頭:“但是好不甘心,當時我如果回去告訴大人就好了,我當時很害怕,只敢把它搬到樹洞里,然后就像膽小鬼一樣的跑回家了。真是……像膽小鬼一樣。”
我啞然的說不出話來,忽然間我才察覺到,無論再怎樣偽裝,我的內心始終是以一個成年人以及一個利己主義者的思維來看待世界。哪怕我偽裝得再怎么像一個孩子,但是真正的孩子那種純凈單純的思考方式卻是我所無法模擬的。
他們在很多時候不會考慮太多的東西,像小動物一樣天真的相信世間的一切,懷有著某種不被其他因素所干擾的正義。他們不會考慮得與失,也沒有太多復雜的念頭,甚至不會想到自己會因此受到傷害。這種善,是無知的善,也是無知的惡——但是誰又能評定他們的善惡呢?
“人性本善”與“人性本惡”是永恒的辯論題,孟子說人性本善,是因為每個人剛出生時都是一樣的,嬰兒與孩子的性格就跟白紙一樣,他們的心思是最為純粹與單純的,他們沒有懶惰,沒有暴怒,沒有貪婪……七種罪惡全然不沾。
而荀子的人性本惡卻又無可反駁,因為孩子的單純與天真有時候又會是最殘酷的行徑,他們可以笑著虐殺各種動物,因為他們不理解傷害生命的可怕與痛苦。
他們的這種本性其實是獸性,正如野獸吃人、吃同類都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因為它們是本性生物,而遵循本性的嬰兒與孩子則是原罪,因為他們不懂得“偽”,那么對于他們來說道德、法律都只不過是無意義的。
如果所有人都遵循這種本性的惡,那么世界將會無序而混亂,到處都是一片混沌,社會將無法形成秩序。
但是究竟什么又是善,什么又是惡,又有誰說得清呢?智慧果被稱為罪過,夏娃亞當因吞下智慧的果實,脫離了蒙昧的本性后就染上了罪,被驅趕出了伊旬園——那么智慧與秩序本身就是罪么?
我思考不出答案,只能苦笑,這種纏繞于是與非之中的永恒辯論本身就是無解的謎題,它不是數學,不存在一個唯一的答案與解答的方程式,任何人從任何角度都能將兩者說得通——又或者換句話來說,人性本賤又如何呢?
人剛出生的時候,不懂得尊嚴榮辱,就算被人辱罵也不會生氣,像個受氣簍子一樣,這不是“賤”么?而且剛出生的孩子只有本性,沒有任何勞動力、無法創造任何價值,這又是某種意義上的“賤”。
我將思緒拉回現實,把奇奇怪怪的想法都丟出腦海,繼續追問真村:“你在之后有沒有把事情告訴其他人?”
“我怕被大人罵,所以只告訴了你哦。”
真村搖了搖頭。這叫我總算緩和了下來,我用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與他雙目對視,用嚴肅的口吻叮囑:“真村,這件事不要繼續告訴其他任何人,并且你自己也要盡量忘掉,不然會發生很危險的事情,明白了嗎?”
“我……”
真村嘴才剛張開,話就被美嘉的抱怨聲打斷:“折,真村,你們兩個到底在那里說些什么啊。真是的,也不過來幫忙,我和紗都快累死了。”
“好了,好了,很快就來。”
我轉過頭來朝不遠處的美嘉和紗擺了擺手,然后站起身來輕拍真村的肩膀:“這是屬于我們兩個的秘密,絕對不能告訴別人,記清楚了。”
“恩,我知道了。”
真村用力地點了點頭,我再次一拍他的肩膀,朝他鼓勵的笑了笑:“還有,真村不是膽小鬼,你很勇敢,也很聰明。”
“折,謝謝。”
真村秀氣的臉染上了紅暈,還沒發育起來的他看著既像男孩又像女孩。
“如果以后……恩。”
我停頓了一下,將言語組織得平樸些:“以后要是感覺事情暴露了,立刻來告訴我。特別要注意大人,如果有大人跟你反復詢問與這件事相關的問題,你就告訴他們已經忘記了——那天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穿的什么衣服……一切關于那天的問題,你都說忘記了。”
這算是提前打個預防針,這是一種最常見的問話技巧,問話的人會反復在細節上對被問者進行詢問,一點一點的從細節中得到答案。或者是反復對各個問題進行重復式詢問,最終讓人產生精神疲憊,謊言一環扣一環,當一環扣不扎實,那么整個謊言就會瞬間揭破。
一個謊言需要無數的謊言去掩蓋,所以最好的謊言有兩種,一種是什么都不記得了,另一種是似是而非——不過這種技巧需要極高的心理素質與對話技巧,對現在的真村來說太過于困難,所以對于他來說第一種才是最好的選擇。靜是個特殊的例子,不是每個孩子都有著她那樣的心理素質。
小孩子的忘性很大,只要推說不記得了,就算有人懷疑也沒有辦法。當然,我曾察覺到町里的大人一直有對孩子進行催眠的行為——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為了救真村,我也會對他進行催眠,替他替換關于那一天的記憶。
畢竟要說到催眠,我可也是個老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