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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非得這么弄唻?”
我望著這片遼闊的田地,對他說:
“因為我塵緣未斷,心中還有一個美麗的夢。我曾經跟一個人講過,將來我要生活在一個地方,那里陽光燦爛、和風拂面、政治清明、文化坦蕩、人人講理、諸事有章。”
小和尚聽后,仰起他的小光腦袋,目光炯炯地對我說:
“有這好地方,那我還出家做甚?如果有機會,你帶上我,一起去看看,可好?”
我爹以前老說,種地嘛,種下去的是感情,收獲的是回報。年輕時,我聽不懂。我跟我爹抬杠說,哪有那么邪乎?種地嘛,簡單得很!就是撒一顆母種下去,收千粒子孫回來。就像跟婆姨生娃娃,一個東西進去,幾個孩子出來。我爹聽了,笑著拿鞋底打我的屁股,他指著我的腦門子說,你個灰鬼,凈胡說。不投感情進去,鬼才給你生娃娃。
這話不假。那天在黑龍江撒玉米種子的時候,忘了因為啥,突然想起了東北姓洪的那一家人,我記得我只是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然后隨口罵了一句:這種人就該著讓他斷子絕孫全家死光光。結果,那一分田,接下來的幾個月,寸草不生,光禿禿地像得了牛皮癬;還有一回,在河南點豆的時候,我無意間想起了那個李肥婆的丑惡嘴臉,她娘家就是河南人,其實就那么一想,并沒有罵出來。結果,幾個月后,那一小塊地上,結出的豆角,個個癟得像是被人用手擠過。
跟土地打交道,著實得用點心。比方種土豆的時候,干活的人就不能出聲,這是規矩。老人們說,一旦種地的人開口說了話,附近的蝲蛄就都聽見了,等到人一走,它們就會鉆進土里,把剛點下的那些土豆種子給啃個精光。那天我正撅著屁股在華北地區點土豆,小和尚來給我送吃食。他老遠就喊我的名字,我裝作沒聽到,頭也不回地一直悶聲干。我想著趕緊點完這一壟,等收了工,回到屋里再應他也不遲。可這孩子偏跟在我的屁股后頭一個勁地追、一個勁地叫。沒辦法,我只好往前跑,他就在后頭不明所以地追,我一氣引導著他跑到了海南島。海南那地方我不種土豆,離華北又隔著好幾畝地,蝲蛄們聽不到。
端午節前后,我在廣東種的那半畝韭菜已經長到了一筷子高,到了收割的季節。韭菜這東西,露出地面的基本是散著的葉子,那些白生生的菜根全埋在地里面。畢竟是一滴滴汗珠澆灌出來的東西,我想著怎么也不能太虧了自己。于是我就齊著根兒地一刀刀住下割。說是齊著根兒,其實不自覺地又多往下壓了壓刀,已經快割到根須了。我覺著,只要有須還扎在土里,它就還能活,多割一截是一截。可沒承想,割完之后過了兩三天,我再次南巡,發現那半畝韭菜根已經全部枯黃得打了蔫兒,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我趕緊給它們又是澆水又是遮陽地做補救工作,但收效甚微。正趕上老尼姑領著小和尚到地里找我閑聊,我就跟她請教這是怎么一回事。老尼姑扒拉扒拉韭菜的刀口茬子,站起身來意味深長地對我說:
“古人治國也講求個先王之法,畋不掩群,不取糜夭,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翻譯成白話就是說當政者不能用苛捐雜稅把老百姓壓榨到只剩最后一點血,那是要出大事的。種地也是同樣的道理,萬物皆有靈,莊稼有靈、種子有靈、土地也有靈,甚至連風和光都是有靈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施行仁政,它們會還給你豐收;你施行苛政,來年它們就會讓你餓肚子。韭菜這東西,你能一口氣吃得下半畝?既然吃不了,怎還總想著不能便宜了它?種地亦如治國,要時刻謹存慈悲念,常懷歡喜心。阿彌陀佛!”
到了小暑節氣,我的莊稼已經全部長起來了,全國各地開始捷報頻傳。
新疆和安徽的三畝棉花都結了桃,風一吹像是大海泛起了白色的波浪。光是看著,心里就充滿踏實的成就感。
黑吉遼的那四畝玉米,更是個兒頂個兒地飽滿。那些胖乎乎的棒子長得真壯實,壯到把衣服都撐破了,時不時露出一段喜人的小肥腰。這些家伙們搗蛋得很,你給它澆水,它不喝。可早上到地里一看,卻發現它們個個身上又都掛著濕漉漉的夜露。我就擠兌它們說,作人啊,不能太雞賊,怎么還玩起馬不吃夜草不肥的這套老把戲了呢,看我不收拾你們。于是輕輕碰一下,晶瑩的露珠就從上面滾下來,嗖地一下滲進土地里。
中午太陽暴曬的時候,我就把草帽往臉上一蓋,直接躺在玉米地里瞇上一覺。哪怕只是瞇個一刻鐘半小時呢,都能解去一身的乏。
等太陽稍稍移開了頭頂,我總能準時醒過來。往南走幾步就是河北的花生地了,這地方曬是曬,但是有吃食。隨手往地里一刨,就能抓起一把食指長拇指粗的嫩花生角。不消幾把,足夠頂一頓飽飽的午飯。
要是實在渴了,可以再多走兩步,到北京大興的西瓜地里掐下一個紅瓤黑籽的京欣二號,那一下午都不用再喝水了。
后晌時分,我最喜歡的還是到陜甘寧的葵花地里干活。一排一排的葵花稈,頂著肥大碧綠的花盤,給腳下的整片土地都撐出了一地陰涼。有時候,我會扔了鋤頭,脫掉黏糊糊的衣服,光著身子在這片林子里呼嘯奔跑。不為別的,只為感受那份無拘無束的自由和奔放。
又或者,悶頭干了一天活,想找個地方說說話,我會跑到華南的那一大片菜地里,挨個給它們點名。辣椒?到!蘿卜?到!卷心菜到了嗎?到!秋葵呢?到到到!好,既然都到了,那我就講兩句。我說這個西紅柿啊,不要和茄子靠得那么近,都是有家有室的,注意點影響。這個彼此之間呀,還是要保持點距離,咱們得有利于通風對不對?于是,西紅柿就羞紅了臉。茄子呢,則憋得滿臉發紫,背過身去一言不發。它就這么個倔脾氣,懶得多說它。
太陽下山的時候,聽著耳邊夏蟲們聲調各異的鳴叫,走在一漾一漾的麥浪里,伸出手來,感受那飽滿的麥穗一路打在手心里的感覺,我會問自己,所謂幸福,也不過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