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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妥當這些事,我和省城揮揮手,一個人回到了枯榮鎮。
洪儉中和周扒皮的相繼出事,給這里留下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后續建設資金斷流,危機處理新政遲遲未出臺,讓這個曾經有著八百多間民居覆壓千畝平川壯觀景象的古鎮,定格成為一片被警戒線隔離的廢墟。一年多的時間磨過去,已經鮮有鄉民再回到這里憑吊追憶。原本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的枯榮鎮,如今變得如墳場一般寧靜。偶有遠處盤山寺上隨風傳來的幾聲鐘鳴,讓這里顯得更加荒敗寂寥。
循著蒼涼的鐘聲,我推開了盤山古寺那扇掉渣的厚重木門。吱吱呀呀的門樞轉動聲,驚起了正在地上覓食的一群麻雀,也驚醒了院子里正在暖陽下打盹的老尼姑。
老尼姑在這個寺院里很久了,久到鎮上的人們已忽略她的存在。我只記得小時候鎮上的老人們都嚇唬不聽話的小孩兒說,再不老實就讓盤山上的傻尼姑來給抓走。不過這話,從來沒聽我爹說過,而且他還間或送些食材去接濟這位老尼姑。
我虔誠地跪在老尼姑腳下,告訴她,我想出家。老尼姑掏出一塊碩大的已然舊得不成樣子的藍手絹,擦了擦嘴邊的涎水,然后盯著我瞅了幾眼,哧哧地笑了。她說:
“這可真是閱盡繁華榮歸處呀。我認識你,你是娘娘家的大孫子,這枯榮鎮上出了名的人物,你官名叫個龔民,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對老尼姑誠懇地說:
“我不想當龔民了,就想成為一個無名無姓的僧人,你收下我吧。”
老尼姑搖搖頭,正色道:
“你也歲數不小了,用不著一時沖動。你且聽我說,現在這個俗世,確實爾虞我詐人心不古,道德淪喪到了無以復加。不止是你,還有成千上萬的人都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圖個眼不見心不煩,尋個六根清靜。可是,你別忘了,寺院里住的只是僧人,不是佛。有人的地方就難免有紛爭,你又如何逃得了?你呀,塵緣未斷,無非是想找個地方療養心傷,你不比我,犯不著走出家這一步。來,你隨我來,我給你指條道。”
老尼姑走出寺門,指著山腳下廣袤的田地對我說:
“去年一拆遷,這么好的大片良田都被荒廢了。罪過呀,罪過!你有勁,往這上頭使,十畝八畝的隨你種。土地最實誠,從來不哄人不害人,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我覺得這才是你當下該干的事。你要覺著還不甘心,我送你一句佛法,慢慢悟:謹存慈悲念,常懷歡喜心。所謂修佛也不過如此。你一邊種地一邊悟,悟通了這句話,心病自然就好了。”
就這么著,我在枯榮鎮落了腳。四十多年的人生之路,兜了一個圈,又轉回原地。
跟土地打交道其實也不賴,身子雖說乏了點,但心里輕省。想刨了,我就甩開膀子干,它就那么敞開胸懷任我馳騁;刨累了,我把鋤頭一扔,倒頭枕著田埂瞇一會兒,它還那么張開雙臂擁著我,不急也不催。這里沒有電,當然更沒有電話,土地是我唯一對話的伙伴。說來也怪,先前在浮世中,結交了那么多人,可一旦靜下來,還是會覺得孤獨寂寞有話沒處說。現如今可倒好,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夜里入了夢,我竟然會對著那些土坷垃說夢話。
谷雨之前,我已翻完了所有的地,打好了全部的埂,單等播種。寺里的小和尚下山給我送飯,看到了我的田埂,他好奇地問:
“人家的田埂都是橫平豎直的,你的怎么曲里拐彎?像蛇行。”
到底是個孩子,看著啥都覺得新鮮。于是我領著他,巡視了一遍我的田地。小和尚看后恍然大悟,他說:
“原來你開墾出來的是一張地圖呀,那些田埂便是省與省的分界線。這么說來那還真挺形象!”
我又拉他站上一處高坡,遙指著那一塊一塊的田地告訴他:
“這塊地圖的名字叫做烏托邦。你看,北邊那一片是黑龍江,谷雨過后,我就要給那里種上玉米和高粱;中間那一片是河南,即將種下大豆和花生;再看西邊那好大的一片,那是遼闊的新疆,將來主要出產棉花和西瓜;遠處偏西南的那一片,是美麗的云南,我將要播下蠶豆和甘蔗……”
小和尚摸著光頭,不解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