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請原諒我無法平心靜氣地用第一人稱回述這起令人心碎的事件，或許引用關(guān)記者的文字?jǐn)⑹觯鼮榭陀^一些：

臘八前的一夜，天冷得出奇。從蒙古草原一路呼嘯趕來的北風(fēng)，集結(jié)在枯榮鎮(zhèn)，懶得繼續(xù)南下，就地開始打家劫舍。拆遷工地上殘留的舊木板子、破塑料布以及沙粒和黃土趁機加入了這冬季最后的狂歡，夾裹在風(fēng)中，橫沖直撞。龔家破舊的院門，在風(fēng)中吱吱呀呀響了半夜，仁德老漢聽著這響動，佝僂著他那副蒼老的身軀，在屋里來來回回地忙活。

他知道，今兒黑晌將是這所老宅子矗立在枯榮鎮(zhèn)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夜了，而在這里生活過的家人們，必定都會回來和它做最后的告別。仁德覺著，那吱吱呀呀的門響啊，一定就是親人們陸續(xù)回來的信號。

門響一聲，仁德老漢就認(rèn)為是回來了一口人。他熱情地招呼親人們一一上了炕，給大家擺上瓜子和鍋盔，并挨個兒給沏了釅茶，他招呼全家老小只管吃喝聊天，誰也不許下地幫忙。仁德樂呵呵地宣布他要親手給全家人做頓團(tuán)圓飯。他先是在火爐上架起小鍋，給大家熬上了一鍋八寶粥，然后又在灶鍋的籠屜上撒上一層全家人都中意的黃米面，張羅完這些，他坐在灶前有節(jié)奏地拉起了風(fēng)箱，開始和大家拉呱家常：

“娘，可算是回來了，孩兒們都想你了。這半年多跑哪兒了？”

龔羅氏盤坐在熱炕上，點燃了那稈長長的旱煙稈子，噗噗地吸著，直到過了癮，才騰出嘴來說：

“找你大去啦。娘這一聽說要拆遷，怕你大萬一將來哪天回家時找不著路，就思謀著去找他，好歹跟他通報一聲兒么。沒想到你大真是人老了話多，拉住娘一聊就聊到了今天。要不是怕耽誤了娘回來過生日，他還不想讓娘走唻。”

仁德憨厚地笑了笑，繼續(xù)有力地拉著風(fēng)箱，點頭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大怎樣，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龔羅氏回答道：

“挺好，我看他過得倒比咱滋潤。成天介還是和那幫老伙計，品著扣碗茶，聊著德先生賽先生。我勸他跟我回去一趟，他不肯回。他說他喜歡的那一套，在現(xiàn)如今不吃香了，回來怕跟別人沒話說。”

仁德寬慰老太太道：

“不回就不回吧，由著我大。趕明兒等送走了你們，我去找我大。”

龔羅氏聞言拉下了臉，用煙稈敲打著飯桌的臺面，呵吼仁德：

“快呸呸呸！別瞎說。你還有大民和二平等著操心唻，你去找他做甚？”

仁德笑而不語。

木蘭從炕上下了地，要幫仁德拉風(fēng)箱。仁德伸手推開了她，對她說：

“大民他娘，你快上炕歇活著哇，就你這身子骨還能拉得了風(fēng)箱？回頭不是你散了架就是風(fēng)箱散了架，哪一個我也修不好。”

大家聽完，都哈哈地笑了。

仁德轉(zhuǎn)過臉又沖二平娘說：

“二平他娘，你過得怎樣？那邊還擠不擠了？我想著應(yīng)該是比咱們這頭強多了哇？”

二平娘吐出一嘴的瓜子皮，拍著大腿說：

“強！強太多了！我這一走才算是看清了，其實哪里都比咱們這頭有規(guī)矩。你看看，這都過去幾十年了，你們一點改進(jìn)也沒有，人們一遇著個屁大的事，還是打破腦袋地爭啊搶啊擠呀撞呀，真是沒個意思。說實話，要不是老太太過壽辰，我才不想回來呢！”

仁行懶懶地半躺在炕上，靠著被窩垛子，瞇著眼說：

“小嫂子，你這話說得不對。人活著就得爭就得搶，不爭不搶咋出人頭地？”

仁德笑著數(shù)落仁行道：

“仁行你這人也真夠倔，幾十年過去了，還沒改得了你這個臭脾氣，就愛跟人爭個短長。一家人關(guān)起門說話，哪有個誰對誰錯的，人家愿說啥你就讓人家說去唄。你呀，好好陪咱娘拉呱拉呱哇，一會兒天一亮，就又該各奔東西了。”

仁德老漢一邊陪著大家拉呱，一邊手下忙碌。不一會兒工夫，黃米糕蒸熟了。仁德站起身，掀開鍋蓋，把熱氣騰騰的粘糕從籠布上摳下來，倒進(jìn)一個瓦盆里。然后挽起袖子，雙手蘸了涼水，開始麻利地軋糕。軋糕這活兒，干起來非常有儀式感，這么一弄，過年過節(jié)的氣氛就出來了。小然到底是個孩子，吵吵著要吃剛軋好還沒下鍋油炸的面喜糕，仁德老漢連忙擺手說，使不得使不得。他指指正躺在炕上滾來滾去的親圪蛋，嚇唬小然道：

“你大伯就是小時候喝了滾燙的熱食才燙出了毛病，咱可不敢再吃這么燙的東西了。小然不急，爺爺馬上給你炸。炸過了，起泡了，熱氣就放出去了，你愛吃幾個就吃幾個，吃不完還可以打包帶回去吃。”

仁德招呼秀娟、木蘭和二平娘一起來幫忙捏糕，女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到底是包紅糖餡還是豆沙餡，是包成圓片片的形狀還是糖三角的樣子……仁德老漢聽在耳里，熱淚盈滿了眼眶。

這一頓飯，一家人吃得其樂融融、親情滿溢。

雞鳴三遍的時候，屋外又起了風(fēng)。一股強風(fēng)把門都給頂開了，寒風(fēng)呼呼地灌進(jìn)來，吹得桌上的筷子散落了一炕。仁德老漢知道這是親人們要走的訊號，于是他輕輕打開房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這就算圓滿了，哪有不散的筵席唻？走哇，走哇……”

隨即，院子里刮起了一股小小的旋風(fēng)，那風(fēng)打著轉(zhuǎn)，帶著哨，轉(zhuǎn)過了廂房，轉(zhuǎn)過了空地，又轉(zhuǎn)到正房的房檐下，繞著掛在房檐邊的一根根滴水冰柱挨個轉(zhuǎn)圏，仁德老漢抬起手往空中揮一揮，說：

“盤山上的和尚現(xiàn)在也懶了，好多年臘八節(jié)都不來送冰，人們都快忘了這習(xí)俗了，就你們還掛記。行啦，吃冰也就是那么個窮講究，意思意思就行了。小然少吃點哇，涼的吃多了回頭又得咳嗽。”

可那旋風(fēng)還是盤旋著久久不肯散去。仁德老漢回頭沖屋里說：

“大民、二平、秀娟，那些碗筷我來收拾，你們出門送送大家伙兒，他們不想走唻。”

三人應(yīng)聲出了家門，然后隨著那股旋風(fēng)一起消逝了。

告別了親人，仁德老漢仰望著晨光熹微的天空，發(fā)了一會兒呆，然后返回屋內(nèi)，默默地打包了一籃子吃食和雜物，也抬腳出了門。

烏托街上，路燈已經(jīng)熄滅，黑沉沉的街道顯得狹窄而悠長。這不禁讓仁德憶起了小時候上私塾時的情形，也是每天早上擦黑就起床，走上這條清寂的石板路，可兒時的感受卻是那么得溫暖，即使是同樣寒冷的冬季。記憶中，李鐵匠家的鋪子似乎從來不關(guān)門，無論起多早都能看見李鐵匠正在為趕路的騾馬釘腳掌，那叮叮鐺鐺的響聲啊，回蕩在整條烏托街上，清脆而悠揚。仁德喜歡看高大的騾馬悠閑地甩著尾巴，享受著被人侍候的**，鼻孔里呼出一管又一管白白的熱氣。而如今的烏托街上早已沒了鐵匠鋪，整條街死一般寂靜，偶有饑餓的野狗夾著尾巴經(jīng)過，看見早起的仁德，發(fā)出幾聲無聊的狂吠。

仁德經(jīng)過武裝部，停下腳，出神地望了望那雕梁畫棟的門樓，兒時的記憶又一股腦涌上心頭。他靜靜在站在門前聽了聽，仿佛聽到童年時的那只蟋蟀還在門前石鼓下嘟嘟鳴叫，而大門里面那沙沙的聲音想必又是早起的長工在清掃院子。仁德默默地從籃子里拿出一把香，抽出三支，點燃后恭恭敬敬地插在門樓前的石縫里。他還想再對著這處承載著兒時美好記憶的祖宅說些什么，可不經(jīng)意看到門樓上方掛著的攝像頭，頓覺興致全無。

仁德繼續(xù)向東走去，不遠(yuǎn)處就是秦三兒家了。仁德推開破敗的木門，進(jìn)到院子里，看彩燈還在沒心沒肺地一閃一閃，那塊基業(yè)長青的牌匾被砸得歪七扭八扔在屋檐下，整個院子亂得像是被人洗劫過。仁德嘆了一口氣推門進(jìn)屋。屋里的溫度感覺比室外還要低，陰冷得讓人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仁德看轉(zhuǎn)運老漢正睜著眼直挺挺地躺著，于是他喊了一聲：“轉(zhuǎn)運老哥，我來看你啦。”然后便把籃子放下，從里面一件一件地往外掏碗碟。仁德給轉(zhuǎn)運老漢喂了兩口油炸糕，又喂下半碗八寶粥，之后轉(zhuǎn)運老漢便閉了嘴，怎么也喂不進(jìn)去了。仁德拉住轉(zhuǎn)運的手，深情地說：

“老哥哥，要是還能咽下去，今兒就盡可量地多吃點，興許這就是最后一頓啦！”

轉(zhuǎn)運老漢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怎樣，牙關(guān)竟真的又松開了。于是，仁德就那么一邊認(rèn)真地給轉(zhuǎn)運喂食，一邊和他拉起了長話：

“老哥哥呀，咱們這一輩子就這么過去了？回頭看看真失笑，這也算是一輩子？活得還不如一條爬蟲唻，想來真是憋氣得慌。唉！你說，這上哪兒說理去？人都是打小過來的，小時候呀，覺得這一輩子長得很，都不知天高地厚地將來想干出點啥名堂，可過著過著這一輩子就這么灰不出溜地要結(jié)束了。你記不記得，我還上私塾那會兒，我跟你說，將來長大了，我就想當(dāng)個學(xué)堂里的先生，教書育人，讓咱全中國四萬萬同胞都知書達(dá)禮。你說這算個啥，肯定沒問題……慢點咽，慢點咽，小心噎著。我慢慢說，你慢慢吃，咱們還有時間，不著急啊。你還記不記得，你要去當(dāng)兵那會兒，你說，等立了戰(zhàn)功回到鎮(zhèn)上，爭取當(dāng)它個大隊支書，領(lǐng)著大家伙兒一門心思過上好日子。我說你肯定行，你的本事我知道，比那鎮(zhèn)長都不差，咋不行呢？現(xiàn)在看來，咱倆都太荒唐了……”

仁德一直緊握著轉(zhuǎn)運的手，仿佛是和一個健全人在嘮家常。轉(zhuǎn)運老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似乎也陷入了沉思。仁德問他：

“轉(zhuǎn)運老哥，我一直想不通，咱們這一輩子咋就過成這個樣子啦？唉！你說，這上哪兒說理去？”

仁德看看轉(zhuǎn)運老漢，總覺得他似乎還有心智，要不為啥聽著聽著，眼角好像有渾濁的淚溢出？于是，仁德往里炕挪了挪，還想再和轉(zhuǎn)運多說些知心的話。可這時候，原本靜謐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了轟轟的機器聲，仁德知道，那催命的鏟車果真還是來了。于是，他只好重重地嘆息一聲，默默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轉(zhuǎn)運老漢的手背，算是跟這位發(fā)小兄弟做了最后的道別。

仁德替轉(zhuǎn)運關(guān)好家門，又輕輕合上院門，隨后從籃子里拿出一張寫著“屋里有病人”的字條，貼在了大門外的顯眼處。管用不管用，他沒把握，但這是他能為轉(zhuǎn)運做的最后一點事。做完這一切，他頭也不敢再回地朝自家的方向踉蹌而去。

烏托街上，新一天喧囂的序幕已經(jīng)拉開，只不過，今天的氣氛與往日有所不同。仁德看見一輛輛鏟車從他的身旁隆隆駛過，有工人在街道兩旁忙著插紅旗拉橫幅，間或還有三五一群的警察站在路邊抽著煙聊閑天，顯然，他們是在為迎接某個慶典而做準(zhǔn)備。仁德看著這場景，覺得心里堵得難受，于是只管佝僂著身子繼續(xù)前行。

有人在路邊沖他喊話：

“老漢，別亂走動了啊。一會兒這條街就戒嚴(yán)了，只許出不許進(jìn)。”

仁德頭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走，一口氣摸回自家的院子。

他緊緊關(guān)上大門，把木門栓子插實。回到屋里，他又將房門也用插銷別住，還格外加上了一把鎖。然后，他轉(zhuǎn)身來到米袋子旁邊，從那里小心翼翼地刨，最終刨出兩枚**，輕輕地把它們放在炕上。他又從抽屜找出一根麻繩，然后，一頭繞在了房門的插銷上，另一頭拴到**的拉環(huán)上。忙活完這些事，仁德坐在板凳上靜靜地抽了一支煙，隨后又起身認(rèn)真地凈了面、刮了臉。洗漱完畢，他找出一身新衣給自己換上。收拾妥當(dāng)后，仁德找出一瓶白酒，咕嘟嘟一口灌下，然后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說：

“行了，走哇。找地方說理去！”

他上了炕，從容地躺進(jìn)被窩，把**摟在懷里。迎著臘八的晨光，仁德老漢安然地入睡了。

此時，拆遷辦臨時會議室內(nèi)，一場誓師動員大會正在激昂的情緒中召開。拆遷辦經(jīng)理一腳踩在椅子上目光炯炯地說：

“烏托街上最后的這二十八家釘子戶，不管他們使出什么手段對抗，今兒你們就是用牙也得給我拔出來。聽見沒有？”

包括二平在內(nèi)的幾十個青皮后生齊聲嘶喊：“聽見了！聽見了！聽見了！”

經(jīng)理繼續(xù)說：“時間緊，任務(wù)重。咱們只有大概兩個多鐘頭的時間，十點鐘，奠基儀式準(zhǔn)時開始，必須在這之前干凈利落地解決戰(zhàn)斗。哪怕殘留下一點點尾巴，都會讓周副省長和洪總在現(xiàn)場下不了臺。明白不？”

眾青皮回答：“明白！明白！明白！”

“省**是全力支持我們工作的，今天市縣鎮(zhèn)三級警力都會到場。你們要跟警察打好配合，警察能唬住的，先讓警察上。遇上那些玩自殘的，類似什么**的割脈的，鳥都不用鳥他，警察怕粘事，咱不怕。絕不能拖泥帶水地跟他耗時間，咱耗不起。相反地，你們要想辦法進(jìn)一步激怒他。他玩兒得越大，死得越快，房子就騰得越早。要是遇上那些裝死狗，打死罵死不出門的，你們就進(jìn)屋給我強行抬。只要抬出那個院門，咱們的鏟車立馬推進(jìn)。一分鐘，房子已經(jīng)沒了，剩下的，任他咋鬧，不關(guān)咱的事，自有警察去收拾。要說咱老板，做事那真叫一個大氣魄，一下子給咱調(diào)來二十八臺鏟車，一家一臺。這大家伙虎視眈眈地往每家門前一停，光這陣勢就得嚇走他一半。兄弟們，有洪總這樣有底氣的老板撐腰，你們還怕個?？”

“?都不怕！?都不怕！?都不怕！”

“還是那句口號，來，一起喊：拆拆拆！狠狠狠！洪總神武！洪江必勝！”

末了，經(jīng)理振臂一呼：

“好了，弟兄們，抄家伙，開拔！”

語畢，四輛金杯車殺氣騰騰地駛上由縣城開往枯榮鎮(zhèn)的官道。

在距離枯榮鎮(zhèn)百十公里外的高速路上，一輛加長的奔馳轎車在一輛警車的引領(lǐng)下也正向著枯榮鎮(zhèn)急駛。一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仰靠在后排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馳而退的荒茫原野，久久沉思。坐在前排的保鏢回過身子，諂媚地問道：

“洪總，指定老激動了吧？回到出生地，是不是看著哪兒都覺著親？”

中年男人回過神，伸了伸腰肢，懶懶地說：

“親個屁！一畦破地，一幫窮鬼。只不過到了這噶噠就不由得想起我爺爺了，老爺子在這兒為我們洪家掘了第一桶金啊，可以說沒有他老人家的貢獻(xiàn)就沒有我們洪江集團(tuán)的今天。你們都要感念老爺子！”

保鏢誠惶誠恐地趕緊雙手合十回應(yīng)道：

“是是是，洪老爺子英魂永存、永垂不朽！”

在十多公里外一條坑坑洼洼的國道上，有一輛長途汽車夾在緩慢的早高峰車流中，也正一點一點向著枯榮鎮(zhèn)挪動。車上的大多數(shù)乘客，還在車子起步又剎車的搖晃中昏昏欲睡，只有一位坐在最前排的老太太，已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心急火燎地看著前方熙攘的人群，嘴里不停地念念叨叨。她正是失蹤了半年多的龔羅氏！

沿途的農(nóng)產(chǎn)品集市鱗次櫛比，早起趕集的人流和各式的三輪車摩托車架子車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已經(jīng)耗掉了半個鐘頭，長途汽車才往前挪了不到一里地。龔羅氏越來越顯得坐臥不寧，她一會兒催促司機多按幾下喇叭，一會兒又自個兒把頭探出車窗，沖前面喊話：“讓一讓，讓一下哇！”長途車司機被龔羅氏的舉動攪得心煩氣燥，轉(zhuǎn)臉呵斥道：

“嫌慢你坐飛機去，別給我在這兒添亂！”

可龔羅氏確實心急，離開家整整半年了，她早已歸心似箭。而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她猜想，家里人一定都已經(jīng)早早聚在一起，單等她這個主角現(xiàn)身。

又過了一會兒，龔羅氏被堵得實在失去了耐心，于是，她對司機說：

“師傅，你給我踩一腳剎車，我就在這兒下車算啦。”

司機不耐煩地停了車，嘴里罵罵咧咧：

“事兒真多。這么急，急著要去投胎不成？”

龔羅氏下了車，跺跺發(fā)麻的小腳，信步朝枯榮鎮(zhèn)的方向走去。從未離家這么久，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看著是那么地親切，就連司機罵人的話，也是鄉(xiāng)音啊，聽起來都不那么令人憎惡。龔羅氏現(xiàn)在的心情，無比豁達(dá)和愉悅。

半年前走出枯榮鎮(zhèn)的時候，她懷著一腔復(fù)仇的怒火，決心要和姓洪的做個了斷。為此，她孤身一人，揣上那把曾經(jīng)帶給她恥辱的****，繞開火車站、躲過飛機場，專挑不安檢的長途汽車坐，一路輾轉(zhuǎn)內(nèi)蒙古、河北、遼寧、吉林，最終到達(dá)洪安通的老家黑龍江。她四下里打聽，從哈爾濱尋到大慶，從佳木斯又轉(zhuǎn)到牡丹江，走遍了這個省的每一個城市，都不曾打聽到洪某人的一丁點下落。后來，經(jīng)人指點，她又尋到洪江集團(tuán)位于沈陽的總部，在人家公司的大門口死磨硬泡了一個星期，最終也沒能進(jìn)去。站崗的保安看她可憐，私下答應(yīng)幫她打聽打聽老板家人的事。又溜溜地等了半個月，保安才得了信。保安告訴她說，洪總家的老人早就都不在世了，別說是他爺爺，就連他父親也在前年下了世。

這消息直把龔羅氏聽得目瞪口呆。保安好奇地問，這么執(zhí)著地找洪總的家人是為了何事？老太太悵然地說：

“為了討一筆陳年舊賬！”

保安替她惋惜道：

“那沒戲了！現(xiàn)如今的民風(fēng)可不比從前，誰還認(rèn)父債子償?shù)牡览恚俊?

雖然在心里一直推測過，洪安通或者他那個結(jié)巴兒子洪武可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可親耳聽到這個消息，龔羅氏還是感到心頭一震。這幾十年來內(nèi)心沉淀下來的往事，像一塊石頭，一直壓在她的心上。如今聞聽此言，她說不清那種感覺是失望還是踏實，只是覺得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唉，人沒了！人沒了那些仇恨也就瞬間失去了意義。隨著這些仇恨的消散，龔羅氏覺得自己的存在似乎也失去了意義。看看眼前這個燈紅酒綠熙來攘往的城市，她頭一次覺得自己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得知消息的當(dāng)晚，龔羅氏在沈陽街頭找了一家小飯店，破例點了二兩白酒，自斟自飲。飯店老板覺著這老太太有意思，居然一個人滋滋地品上了小酒。于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嘮起了嗑。老板問她：

“大娘，您老高壽啊？”

龔羅氏放下酒杯，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老板吃驚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