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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很掙扎,天快蒙蒙亮時,我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還做了許多雜亂的夢:
夢見巨大的鏟土機轟隆隆地開過來,將北門外的千年古建鎮風樓給推倒了,暴土飛揚中,沖天飛起成群的鴿子,把天空給遮得漆黑一片。二平很生氣,抄起彈弓,抬手就啪啪打下來兩只,然后他揪下一顆鴿子腦袋,血赤呼啦地戳到我眼跟前,問我吃不吃,我惡心得差點吐出來……
又夢見李肥碩卑躬屈膝地走到我辦公桌前,一個勁地哀求我把剩下的股份都轉給她算了,我仰躺在老板椅上,瞇縫著眼,搖搖手指,跟她只說了兩個字:沒門。李肥碩立馬變了臉,破口大罵:“給你點面子還蹬鼻子上臉了?現在不賣,那你就等著將來白送老娘好了!”說完她摔門而去。我貼到窗邊偷偷往樓下瞄,發現她氣鼓鼓地鉆進周副省長的小轎車咆哮而去……
我還夢見自己老得不成樣子了,天天蹲在枯榮街邊跟向日葵們一起曬太陽,靜靜甩著馬尾辮一路輕快地從遠處走來。經過我的身邊,她吃了一驚,詫異地看了我好一陣,然后伸出白嫩的手指指著我問:“老大,怎么不回廠子上班去?在這兒跟一幫老頭混吃等死地干嘛呀?”我說:“我老了,沒人聽我的指揮了。”靜靜伸手拉起我,歡快地說:“老大,沒事,這不是有我嗎,我幫你分擔點。我王靜靜別的沒有,就這一百斤給你擱這兒了,你讓我往哪兒沖我就往哪兒沖。”聽她說完,我激動得老淚縱橫,正要撣去一屁股的塵土跟她走,她卻如云煙似的消散了……
我夢見小然穿著一身蜘蛛俠的衣服,伴著激昂的第九套廣播體操音樂,在學校的樓頂上蹦來躥去。操場上有老師呵吼他,叫他快滾下來,結果,他用手指一彈,彈出一根絲,把那個老師也給吸到樓頂上去了,同學們在樓下哈哈大笑……
又夢見我奶奶周身短衣襟小打扮,綁著扎腿,別著煙稈,右手拿一把盒子槍,左手拎一顆人腦袋,正風風火火從官道上拐彎,直奔枯榮鎮走來。我叔龔仁行還是小時候那個模樣,鼻涕橫流地迎面跑去,問我奶奶:“娘,你上哪兒去了?走這么久,我都想你了。”奶奶抬起左手,晃了晃那顆人頭,得意地說:“你看,娘給你帶啥回來了?”我爹則淚水盈盈地站在村口,看到我奶奶歸來,他低下頭悄悄伸手抹起了眼淚。等抹完淚重又抬起頭,我爹突然看見奶奶身后的官道拐彎處,有好幾輛警車正呼嘯追來,紅藍燈一閃一閃地,由遠及近。我爹趕緊驚叫:“娘,快跑,快跑啊!”可我奶奶似乎耳朵聾了,一點反應都沒有,還站在那里和仁行說話。她身邊,警笛聲已嗚哩哇啦響成一片。
我這心里正跟著著急呢,突然感覺有人猛烈地搖晃我,一下把我搖醒了。睜開眼睛,看見我爹正急赤白臉地對我喊:
“大民,快醒醒!”
我坐起身來抹了一把虛汗,心想原來是場惡夢呀,可算醒來了!但奇怪的是,那警笛卻還在我的耳邊嗚哩哇啦地響。正納悶間,我爹又推了我一把,急切地說:
“還發啥睡愣子唻,快看外頭,咋回事兒?”
我轉頭往窗外望去,只見我家大門外停了好幾輛警車,紅藍燈一閃一閃地晃著人眼,警笛響成了一片。有幾個警察正下了車,大步流星往我家院子里闖。我趕緊跳下地跑到屋外,我滿臉疑惑地截住他們問:
“師傅們,你們這是來找誰?”
“龔民在不在家?你叫啥?”帶頭的一個斜眼警察冷冷地問。聽口音,不像我們天陽縣的人。
“嗯,我就是呀。咋了?”
“你涉嫌尋釁滋事和妨礙公務,根據刑法第293條和第277條之規定,現對你施行羈押。走,上車!”斜眼警察面無表情地說完,揮了一下手。他身后撲上來兩個輔警,一個抓我的胳膊,另一個麻利地給我戴上了手拷。我的腦子有些空白,就那么傻愣愣地伸手讓人家把給我拷了起來。
這時候,我聽見我爹在身后哇地一聲哭喊起來:
“老天爺呀,給條活路哇!”
他這一哭,把我給驚醒了,我拼命地一邊掙扎一邊咆哮:
“你們憑什么捉我?日你娘的,憑什么?這世道還他娘的有點王法沒有?”
然而我的反抗,換來的只是輔警在我肋骨上狠狠的一記肘擊。別看他這動作幅度不大,旁人興許都看不出來,可我痛得已經岔了氣,只剩呲牙咧嘴的份兒,想罵都發不出聲。另一個抓我的中年輔警,看了看我這樣子,低聲對我說:
“何苦多受這一份罪?哭鬧要是管用,還要公檢法做甚!消停點,上車吧。”
我被人連拖帶拉地塞進了警車,隔著玻璃,看見我爹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想往車上撲,結果被隨隊來的鎮上派出所的幾個民警給拽住了。警車又拉響了警笛,驅散看熱鬧的人群,殺氣騰騰地上了路。我回過頭,看見老漢佝僂著身子,一路小跑跟著追來。我在車里喊:
“爹,沒事,你甭怕,他們不敢把我咋的!”
但我估計他聽不見,還在那么踉踉蹌蹌地往前追。可是人的兩條腿哪能跑得過汽車的四個輪子,眼瞧著我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到車尾滾滾的揚塵中。
我氣憤地轉回身,問那個斜眼警察:
“你們這是要把我往哪兒拉?啥時候放我?老漢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沒完!”
斜眼聽了我的話,嘿嘿笑了。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后,他探過身子對我說:
“兄弟你是什么來路?居然驚動了副省長親自給省廳寫條子,煩勞我們市局的人跑這么遠來拿你,你夠能個兒的呀!”
聽警察這么一說,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其實二平昨晚說過這個話,可我只當是這小子的氣話,壓根兒沒放在心上。我當時心想著,堂堂一個副省長外加一個手眼通天的黑老大,他倆得有多少大事需要密謀,怎會在意手下的嘍啰兵和別人發生點口角這種小事?應該不至于那么沒肚量。現在看來,我還是把事想簡單了。眼下枯榮鎮的拆遷已進入最后的攻堅階段,大后天,也就是一月一號,就到了清底子的時候。這種關鍵時刻,他們的兇器是該亮一亮了,否則,拿什么殺雞敬猴?這伙人可能正四處找靶子呢,我可倒好,傻了吧唧地主動撲到人家的槍口上,看來我還真是個半吊子。現在,人家動用起了國家機器,開口閉口講的是發展、法制、穩定、和諧,咱一個平頭老百姓哪能抗衡得了這東西。算了,算了,我還是自認倒霉吧。于是,我不再喊叫也不再掙扎,索性閉上眼踏踏實實體會一把坐警車的滋味。那幾個警察又問了我幾句什么話,我一句都沒搭理,我覺得我跟他們說不著,這是我和他們上層之間的恩怨。
我心里盤算著,他們應該不至于非要把我怎么樣,無非是為了殺雞敬猴么,現在,抓也抓了,嚇也嚇了,還要怎樣?我想著,最好是把我拉到公安局后,象征性地審上那么幾句,然后就能馬上把我給放了,他們應該知道我爹還在家心急火燎地等著我呢。要說,我確實是臨危不亂。在車上這一會兒工夫,我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對策。等一會到了公安局,主動承認錯誤,寫書面檢查也行,實在不行非得交罰款的話,我也可以再割點肉意思意思,總之一切配合他們,爭取下午就能放出來。這樣的話,我回家時順道路過縣上,還能把買壽材和請陰陽班子的事辦了,啥也沒耽誤,等于白蹭公家一趟車。
不過,事實看來,我的估計有些偏差。警車沒去公安局,而是直接開進了市郊的拘留所。上頭也沒派人出面審問我,就那么把我往一間空房里一扔,除了送飯就再也沒人理我了。我扒在窗戶口看著日頭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足足等了三天,直到臘月初六的深夜,才終于迎來了一伙人。
屋外黑影綽綽地,我看不清人臉。數了一下,大約有六七個人。我正納悶,怎么一下子來這么多警察深夜突審我?難道事態變得很嚴重?他們總不至于殺人滅口吧?這時,門哐當一聲被打開了。站在門口的警察回頭沖后面喊:
“都進來!老實點!”
借著月色,我看見排頭進來的那個人,穿著長袍,垂著腦袋,腳步趿拉趿拉地一副無精打彩的模樣。我一眼就認出來,那人是秦三兒!我激動地迎上去,和秦三兒將手握在了一起。接著,又挨個和后面的長順老漢、護國大將軍以及其他人也握了手。作為這間房的主人,我覺得我得盡些地主之誼,所以,逐一跟他們道了歡迎。
秦三兒斜眼瞅了瞅我,歪著腦袋說:
“大民,你還真是個半吊子。進牢房咋還說歡迎呢?是不是等我出牢時,還要跟我說歡迎下次光臨?”
我尷尬地解釋道:“我這不是看著熟人激動嘛!來來來,坐下說話。你們咋也進來了?”
秦三兒依著墻根兒蹲下,憤憤地給我敘述了原委。
原來就在今晚,也就是幾個小時前,秦三兒如期舉辦了他的開國大典和登基儀式。典禮非常隆重,秦三兒家的小院子被妝扮得張燈結彩亮如白晝。門頭掛上了一塊碩大的不銹鋼牌匾,上寫:基業常青,落款:后秦國管理指揮部宣。院子中間還壘起了旺火堆,方便來看熱鬧的鄉民們取暖。在歡快的迎賓曲中,三宮娘娘忙碌地在人群中穿梭,給大家挨個兒敬煙發糖。這時候,秦三兒正穿著一身在縣裁縫鋪訂做的黃袍,躲在里屋緊張地靜候吉時。
到了八點零八分,音樂聲驟停。幾個御前侍衛在院子里鳴放了二十一個二踢腳,然后護國大將軍又掄起馬鞭在臺階下甩了三響。隨后,身著唐裝的長順丞相從屋里款款走出。
長順手捧詔書,徐徐打開,朗聲念道:
“皇帝臣三,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只:秦有天下,歷數無疆。幾經篡盜,四海困窮,王綱不立。先祖以神器冝授於臣,曰:天命不可辭拒,神器不可久曠,群臣不可無主,萬機不可無統,祖業不可久替,率土式望,在三一人。三畏天之威,敢不欽承休命。謹擇元日,與百僚登壇,受帝璽綬,告類于大神。唯爾有禪,尚饗永吉,兆民之望,祚于秦家,永綏四海。”
長順抑揚頓挫地一氣念完,偷眼瞅瞅院子里看熱鬧的鄉民,見大家都呆眉處眼地站在那里,沒有一個人鼓掌,似乎還在等著下一句。失望之余,長順又想,這種詰屈聱牙的古文確實有點難為鄉親們。于是,他臨場發揮補了一句:
“我宣布,秦三同志從即刻起,就是咱后秦國的皇帝了!大家鼓掌!”
這樣通俗的講話果然有效果,大家醒過味兒來,跟著又是打口哨,又是拍巴掌,自是喧鬧了一番。等掌聲漸漸稀落,長順老漢閃到一邊,伸手把大家的目光引導到屋內,然后扯開嗓門喊道:
“下面,激動人心的時刻就要到來了,跟我一起倒數五個數。來,五——四——三——二——一!”
一字剛落,滿院的彩燈齊齊閃爍。長順老漢運足丹田氣,高聲宣道:
“有請天寶大皇帝閃亮登基!音樂起!”
院子里的大喇叭應聲再次響起,在**的婚禮進行曲中,秦三兒身著皇袍頭戴皇冠,邁著方步,從里屋緩緩走出。考慮到鄉鄰們高漲的情緒,秦三兒走到龍椅前并沒有立刻坐定,而是款款地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勝利的手勢,讓大家盡情拍照。皇上這個意外的親民舉動,給負責安保的御前侍衛們帶來了很大的困擾。四個后生扯破了嗓子,喊著禁止使用閃光燈!不許拍側面照!別給發到網上!可摁下葫蘆又起了瓢,鄉鄰們哪管這些規矩,只管嘻嘻哈哈地拿著手機一頓猛拍,有的還沖秦三兒打起了招呼:
“三兒,挺上相啊。來,再換個姿勢。”
長順老漢使勁咳嗽了兩聲,秦三兒這才收了造型。待皇上坐定,長順趕緊招呼在院子里忙亂的侍衛等人齊齊進屋,然后分文武跪立兩側,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眼見此情此景,秦三兒眼眶有些濕潤,也不管地上跪著的群臣,臨場發表起了感慨:
“老少爺們兒們,容朕說兩句。我秦三兒做夢也沒想到,這一輩子還能當上皇帝。打朕爺爺那輩兒起,我們秦家就是咱們這枯榮鎮上最破落的人家。你們大伙都知道,朕的爺爺是給人家當長工的,到了朕這一輩,雖說不當長工還干起小買賣了,可你們也眼見,朕這日子過得也不比長工強多少。現如今他們說要拆遷,拆遷嘛,朕不反對,可他們竟然說建起新城后,就不允許朕沿街擺攤了!這就太欺負人!不擺攤那朕將來吃啥喝啥?好在天可憐介,托祖上賜給朕這神物。這真應了那句老話,天無絕人之路吶!”
長順丞相在地上跪得實在腿腳發麻,咳嗽了好幾次,可秦三兒正說得興起,完全沒有留意。秦三兒飛著唾沫星子繼續說:
“以前有啥做得不對,鄉里鄉親的,大家多擔待。你們先前老抱怨說朕的羊肉串里沒羊肉,今兒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就現在這物價,一斤本地羊肉批發價都得二十五塊錢,切碎了才能串幾個串呀?你掏兩塊錢就想吃到真的羊肉串,這本身就不現實。還有的鄉親怪怨愛榮的那個美發屋不愛給人理發,凈勸著按摩。朕覺著這批評也有失公道。現在美發屋有幾個是真理發的?你們不能光盯著我們家說三道四。再說了,一個小小的美發屋四個員工,加上愛榮夯不郎當五張嘴等著吃飯,光靠三塊錢理你一顆頭那還不得餓死?唉!啥也甭說了,過去的事不提它了,都是窮字鬧的。朕發誓,朕當了皇帝后,一定好好治理朕這大秦國。等將來條件成熟了,朕答應把你們一個一個都收編進來。咱們有活一起干、有福一同享,真正實現小康社會,走向共同富裕。現在,朕腦子里已經構思好一個宏大的治國方略了,今兒高興,就先給你們大致講一講……”
躲在里屋回避的三宮實在憋不住了,其中一宮掀起門簾,探出頭來說:
“三兒……不對,那個誰,陛下,你麻利點兒,少忽沓幾句。你爹剛才又屙在褲襠了,里屋臭得沒法子待,你快進來清理清理哇。”
秦三兒聞言,皺了眉,轉頭呵斥道:
“你先回去!完了,馬上就完了!”
秦三兒理理思路,正要繼續發言,大門口突然涌進來幾十號人,有幾個戴大蓋帽的警察,還有十幾個荷槍實彈的特警,他們身后還跟著一伙拆遷辦的人。秦三兒一看這來頭,預感大事不妙,連忙喊了聲:護駕!然后轉身溜進里屋。警察一闖進院子就沖天開了一槍,頓時院子里變得鴉雀無聲,只剩彩燈還不識相地一閃一閃鬧氣氛。
為首的警察大聲呵斥道:
“看熱鬧的趕緊撤離,這兒沒你們的事,別妨礙公務!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