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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起碗來,我有些哽咽地說道:
“爹,等一起搬回了省城,兒子好好孝順你,再也不讓你受這罪了。”
我爹大聲地吸溜了一口湯飯,說道:
“你們弟兄倆都平平安安的,爹就比天天吃了油炸糕都開心。你頭還疼不疼了?”
我故作輕松地安慰他:“不疼,不疼,早就不疼了。小時候上樹翻墻,三天兩頭地撞破腦袋,現在還不是照樣當老總?沒事,沒事。”
我爹正色道:“可不敢大意。瞧你轉運大爺,那年給鎮上修公路掙工分,只摔了個跟頭,就摔成個植物人了。你明天還是抽空到縣醫院拍個片子,讓人家大夫給看看哇。”
我笑道:“我這不是好好的么,爹看我哪像植物人?我現在這身體,比動物還耐受唻!沒事沒事。對了,秦三兒家是咋回事?爹,你聽說了嗎?”
“全鎮上都傳瘋了,咋沒聽說?三兒這孩子真能窮折騰,前天還來咱家找過我,說咱是皇親,要許我當個定國公還是定國王爺來著,我假裝聽不懂,沒答應他。我倒是反過來囑咐他,小心折騰出事兒來,不過人家怎會聽咱一個朽老漢的話。”我爹搖頭說。
我好奇地追問道:“爹,你以前知不知道秦三兒他爺爺手上有個虎符這事?按說他在咱們家當長工,應該彼此知根知底的呀?”
我爹撇了撇嘴說:“嗨,啥虎符狼符的,就是一個娃娃們耍的小玩意。記得是哪年來著,就是日本鬼子投降那年,你爺爺去太原府探親,回來給我、給老秦家孩子,一人帶了一個銅疙瘩。我那個上頭刻了龔字,他那個我沒看,不過肯定是刻了秦字的嘛。我的那個,玩了沒幾天,后來就東一片西一片地亂扔著找不著了,沒想到老秦頭還當個寶貝給留下來了。”
我聽了,笑得把疙瘩湯都灑到了褲腿上。我跟我爹說:
“那咋不提醒秦三兒一句?人家還拿這玩意兒當傳世珍寶給供著唻!”
我爹放下碗筷,咂著嘴說:
“要不說大民你這孩子沒心眼呢,遇事不往深了想,從小到大凈吃虧上當了。你以為秦三兒真就相信他自個兒是條真龍么?還用得著我去提醒?”
我反駁道:“可是包括長順老漢啥的,那么多人都信了,都跟著他像模像樣地站朝堂呢。我都親眼見著了,人家過幾天還要搞開國大典唻!”
我爹說:“那些人也不一定真的信。秦三兒平時賣個羊肉串都拿病鴨子肉來摻假,大伙兒哪能因為一塊青銅疙瘩就輕易信了他?我看呀,他們是誰也不說破,合起伙來打啞謎,就為了唱一出戲。”
“唱什么戲?”我詫異地問。
“還不是為了對付這幫拆遷的么!我估計呀,秦三兒他們肯定是想著,自家的房子一旦變成了金鑾殿宰相府啥的,誰再想拆就得掂量掂量了,說不定能保住。退一步講,即便最終還是被拆了,那也多了個說辭,最起碼能要個好價錢。”我爹給我分析道。
我一聽,禁不住又樂了,我說:
“有意思,有意思!果真是牛笨犄角靈,一個泥腿子的腦子里居然還有那么多的彎彎繞。不過,話說回來,這倒未必不是個辦法,沒準兒真好使唻。”
我爹一邊吸溜著湯飯,一邊嘆息道:
“唉!也甭笑話他們,說起來也夠可憐介的,沒權沒勢的平頭老百姓都被逼成啥樣了……”
我倆正說話間,家門突然咣地一聲被人推開,嚇了我一跳。扭臉一瞅,原來是二平回來了,真是稀客。
這小子帶著一身的寒氣,門也不關,就那么站在門口,光瞪著兩大眼珠子瞅我。我往里炕挪了挪屁股,沖他招呼道:
“別像個樹樁子似的矗在門口,快關門上炕坐呀。吃過沒有?”
二平既沒上炕也不搭話,只探腳把門踢上,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我,光是一個勁地晃點。我問他咋了這是,這小子居然冒了一句:
“鬧半天,沒讓人家打死呀?我還以為你醒不來了呢。”
“混賬!怎么跟你哥說話唻?幾個月不回來,一進門就放屁。有事你就說,沒事你還滾蛋哇,不想聽見你忽沓。”我爹氣得把碗扔在了桌上,指向二平罵道。
二平也不理會老漢的數落,依然沖著我說:
“我看倒是有個半吊子幾個月不著家,一回來就惹是生非。你不在省城風風光光地當你的老板,回來做甚?惦記老漢這套房子了?”
我氣得直想跳下地捶他一頓,可看了看我爹,想起剛才他囑托我的話,于是,我強壓住火氣,對二平說:
“甭扯這沒用的。你就說,我哪兒惹著你了?咋的,我和拆遷辦的那幾個東北侉子打一架,你還要來替他們作主不成?”
二平似乎也有一肚子氣,依然那么狠叨叨地指著我說:
“你說得倒輕巧,打一架?你也不想想你打的是誰?人家那幫人是洪總從東北帶過來的嫡系,你惹得起?你惹了他們,我的工作還咋干?你逞能打完架一拍屁股走了,人家現在知道你是我哥,不依不饒地要我賠錢唻!”
“要賠錢,讓他來找我拿。這幫狗腿子,還真無法無天了不成!”我生氣地罵道。
二平撇嘴道:“法?你還知道法?你擅闖關卡就是守法了?你阻撓工作人員執法還差點撞死人就是守法了?龔老板,我告訴你,你這事兒鬧大了!你現在連洪總和周副省長都給驚動了,周副省長還專門做了批示。周副省長說了,現在是和諧社會,穩定壓倒一切,絕不能容忍那些借著拆遷坐地要價甚至是對抗組織尋釁滋事的行為,要求嚴辦。你不是口口聲聲談法么,等哪天公安抓了你,你去跟他們談哇,甭跟我說。”
二平這一通話,說得我有些心驚,沒想到就簡單地打一架居然驚動了這么多人,還給我扣上了那么多嚇人的帽子。我不甘心地跟二平辯解道:
“可他們也打了我,我也流了血,頭現在還疼呢!”
二平懶懶地回應道:“人家說了,那是正當防衛。你都快把人家撞死了,人家只拍你一板磚,算是輕饒了你。你呀,別跟我狡辯這些沒用的,不是我拍的你,也不是我要告發你,現在的問題是,人家要我賠錢。要不然,那伙東北人,啥事都能做出來,我一個人哪能斗得過他們。你說咋辦哇?”
我氣鼓鼓地說:“沒錢!愛咋就咋!”
我爹在對面坐不住了,偷眼看看二平,又轉回來瞅瞅我,嘟噥著說:
“大民,事到這般地步,就先別說氣話了。我看,咱還是花錢消災哇,那些人,咱們惹不起。另外,二平還在人家手底下工作……你們哥倆都平平安安的就比啥都強,錢沒了可以再掙么。唉!你說,這上哪兒說理去?”
我爹說完,隔著桌子,還在下面捅了捅我的腿。我猜那意思是讓我依著二平的話,別再犯倔。
我也不想讓老漢這么難做,于是,我欠起屁股把錢包掏出來,抬手撇到地上,生氣地對二平說:
“就這么多錢,你愿咋辦就咋辦。”
二平撿起錢包,把里面的現金一把掏出來數了數,然后又把錢包里里外外翻了個遍,自言自語地嘀咕道:
“還一天到晚地擺大老板派頭唻,就三千來塊錢,打發討吃的都不夠。”
我冷著臉問他:“你還有啥事沒?”
二平想了想,說:“那什么,你好好勸勸老漢,抓緊拾掇東西搬家,別較勁。一月一號真是最后的期限,不是嚇唬人。到時候洪總都要親自來現場督戰,聽說還帶著公安的人。不聽話的肯定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強拆。你幫老漢算算賬,主動搬了的話,有獎勵;要是等人家動用了鏟車,別說獎勵了,還得交鏟車費,得不償失啊。記住,這可是好話,別不愛聽。”
我本以為他此番回家,好歹也能噓寒問暖地跟老漢說幾句體己的話,哪怕只是嘴上客套客套,沒想到他滿腦子除了拆就是錢,沒有一點溫情的念頭。我覺得二平這小子算是完了。于是,厭煩地揮揮手,讓他趕緊從我眼前消失,實在是不想再聽他說話。
他倒也識趣,悻悻地晃著腦袋,連招呼也不打,轉身走人。刺骨的寒風順著敞開的房門,呼呼地往屋里灌。
我下了地把房門關上,正琢磨著咋跟我爹再說些什么寬慰的話,可沒等張口,就聽見老漢拖著疲憊的腔調說:
“忙亂了一天,頭疼。我先睡了,大民,你也早點睡哇。”
半夜里,聽見我爹還在不停地翻身,我知道,他一直沒睡著。老漢就這性格,一遇上什么煩心的事,就不愛說話了,愿意把自己陷在無盡的思謀中,就那么反過來倒過去不停地想。最近的麻煩事確實也是太多了,老漢一輩子謹慎,規規矩矩地做人做事,把日子過得如同瓦罐里的水,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現在一下子劈頭蓋臉涌過來這么多大事,也難怪他心里頭翻江倒海地煩亂。于是,我試探著問了聲:
“爹,沒睡著哇?”
黑暗中,我爹嗯了一聲。既然應了聲兒,索性就把話跟他說開了。我說:
“爹,別琢磨了,煩心事再多也得一件一件地理。依我看呀,咱們明天就開始拾掇家當,那些破柜爛碗啥的就不要了,就把當緊的打幾個包袱,往我車上一放,咱就算搬了家了。剩下的,他愛哪天拆就哪天拆,咱不再為了這個事勞心了,搬就搬吧。至于我奶奶那事,我覺著,辦壽是肯定鬧不成了,眼下咱家……鑼齊鼓不齊地……熱鬧不起來。倒是可以考慮在臘八那天,給奶奶下個衣冠葬,也算是對老太太這一輩子有個交待。爹,您老覺著呢?”
我爹嘆息了一聲,說:“也只能這么辦了,唉!你說,這上哪兒說理去?”
我接著幫老漢梳理:“那咱倆分分工,明天吃了飯,我開車到縣上,先把棺木選定,然后再聯系一個陰陽班子。這些外頭的事,爹不用操心。爹就在家把我奶奶的東西歸置歸置,挑幾樣重要的入棺。”
我爹坐起身來,對我說:
“大民,你拉著燈,爹索性跟你拉呱拉呱。爹老了,好多事現在確實是思謀不明白了,你幫著給理一理也好。你奶奶的東西呢,爹昨天就歸置過了,不過……這事吧,挺蹊蹺。”
“咋蹊蹺了?”
“那里頭呀,少了一樣重要的東西,興許是被你奶奶帶走了。”我爹說。
“啥東西?我奶奶還能有啥重要的東西?”
我爹似乎在掂量說話的分寸,他吞吞吐吐地說:
“也不能說重要,就算是比較特別吧。你……知不知道你奶奶有一把手槍和兩個**?現如今,槍不見了!”
手槍,我是知道的,不就是當年洪安通扔給我奶奶的那把****嘛,只是,我從沒見過老太太拿出來,當然,這話我不能提,我得裝作毫不知情,畢竟,這事算不上光彩。我爹見我吞吞吐吐的樣子,也就大概明白了。他接著說道:
“大民,看來你也或多或少聽說過一些,那爹就把話挑明了說。人吶,為了活下去,有時候,啥苦也得吃,臉面得放到一邊去。你奶奶當年和那個洪安通相好,其實心里憋屈得很吶,你應該能理解哇?”
“理解,理解,我當然理解!我奶奶這輩子太不容易了。”
我爹接著我的話茬說:“是啊!所以說,那天一聽說那個洪老板是洪安通的孫子,你奶奶的臉就變色了。然后,第二天,這不是么,人也沒了,槍也沒了。爹昨天一發現這個事,心里頭就亂得很,總擔心這老太太是不是犯糊涂,去找人家尋仇去了?”
我連連搖頭說:“不可能!不可能!您以為看武俠小說呢,一個一百歲的老太太拎著槍尋仇去?太失笑了,絕對不可能!”
我爹兩眼空空地望著窗戶說:“爹倒巴不得她是去尋仇去了,至少說明人還在。”
聽老漢講這話,我心里頭又難受了,可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合適的話來安慰他。我奶奶這事,客觀來講,越拖希望越渺茫。到現在半年多沒音訊,我覺著,基本就算拉倒了,只是這話不能說出口。
我爹獨自沉默了一會兒,隨后掀起被角,又躺了回去。一邊躺,一邊自言自語:
“活這一輩子,咋這么難呢?”
聽他這么一說,我愣了一陣,我問道:
“說誰呢這是?”
我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說:
“誰也不容易啊!不拉呱了,拉燈睡哇,天一亮,還得忙活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