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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你還是戴上斗笠。”兩人騎馬踽踽西行,途中王凝之一再告誡桓玄,“不然會著涼的。”
“我不是什么小家伙,我叫靈寶,乃大晉國南郡公,叔平兄最好記住這點。淋點雨沒什么大不了。”桓玄倔強回答道。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西北境的雨寒冷而無情,完全不同柔軟溫和的江南細雨,濕在身上,涼在骨子里。從桐柏山一路騎行,沿漢水而上,幸虧中途有船坐,否則桓玄的屁股不止磨掉一層皮。從沒走過這么遠的路。前些日子從京口來,多數日子乘船,如今由桐柏山走到大巴山,由大巴山走到秦嶺,穿越秦嶺古道,兩千多里路,整整走了一個多月。
桓玄想起父親桓溫,北伐關中兵圍秦國王都長安是否走過這條路。父親的故事激勵著他,他從來不把揚州和荊州當家,也不在譙國龍亢,桓氏的家應在中土,洛陽或者長安。他見過父親睡覺時手撫枕頭自言自語嘆息:“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
八歲的桓玄名滿江南,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父親,被當代人所知為當代人所識是與生俱來的,讓后人記住才是男兒漢該做的事情,故而桓玄不顧家人反對毅然踏上尋璧之路。謝道韞讓他回荊州,他自然不肯。君臨天下的至寶玉璽乃是父親夢寐以求之物,我一定要得到它,才不失為大英雄桓溫的兒子。
三年前父親去世,叔父桓沖當著桓氏家族成員和幕府文武的面當眾宣讀父親的遺命,父親越過五個兄長,將南郡公的爵位授予他這個最小的兒子。那年他才五歲,已是南郡城的主人。雖然大哥、二哥堅持說這是叔父桓沖的陰謀,為了從他們手中搶奪軍權,故意讓最小的兒子襲爵。桓玄堅信是父親的選擇,只有他才能完成父親的心愿,一定能。
數月前他跟隨叔父桓玄離開揚州回荊州,與揚州文武官員在城外道別。桓沖手撫他的頭對眾人說,“此汝家故吏也!”他當時哭了,以手掩面。父親走了,親手締造的幕府散了,那里聚集江南一流的人才,甚為可惜。桓玄能看到幕府文武官員失望沮喪的目光。當年桓氏幕府何等威風,運籌帷幄,決勝中原,威震江南,父親一死樹倒猢猻散。他的手不自覺地握住腰間的“警惡刀”,暗自咬牙,我會再造幕府,再造一個足以媲美父親的幕府。
“全身都濕透了,”王凝之抱怨道。他們身后山脈綿延,周圍樹林濃密,雨打葉梢聲伴著馬蹄行走泥濘中的響動說不出的令人心焦意亂。“終于走出這座該死的森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已經過了天水。小靈寶,走快些,今晚務必找個人家歇歇腳,吃點熱東西養養精神。”
“再說一遍,我八歲了,長大成人,不是小靈寶。”桓玄用力踢了踢馬刺,胯下小母馬奮力前行,呼呼帶喘。眼見太陽落山,天黑前找不到店他們又要在濕淋淋的木頭上將就一晚。
桓玄搞不懂,衣冠風流的瑯琊王氏怎么會出王凝之這種人,人物倒也說得過去,只是額頭有點高,下巴有點方,長著一張善良誠實樸素的臉,從不輕易笑,而且說話還嘮叨。難怪謝道韞一百個瞧不上眼,定好的親事一拖再拖。假如他能多些笑容,微笑,嗯,也許能吸引到一兩個愚笨女孩的歡心。
一個月前尋璽小分隊在桐柏山分手。拓跋翰認為丁零王會走邊境長城塞上六鎮;張大懷則堅信丁零王必去西域,雙方僵持不下。謝道韞建議分頭行動,謝道韞、寄奴、道民與拓跋翰走北路,王凝之、桓玄與張大懷西行。王凝之原本執意與謝道韞一路,他們兩人一路的話就剩下三個孩子。再說,他們兩人均有道術防身,王凝之不用說,修習天師道十余年。謝道韞雖入道較晚,卻被天師杜子恭譽為少年一代的佼佼者。
桓玄、王凝之與張大懷從桐柏山西行,租了船沿漢水而上。一日張大懷下船去集市買些食物,卻見秦國征兵,說是進攻涼國。當下大急,回到船上與二人告辭,急匆匆從旱路奔關中而去。桓玄手撕著張大懷買回的烤鴨,慢條斯理道:“怕我們到達涼州,世子大人卻死在秦國的監牢里。”
坐船雖慢,卻比騎馬舒服得多,下了船桓玄叫苦不迭,秦嶺古道崎嶇難行,好在終于走出來了。
“我們該找家店,半個月沒洗澡,身上臭味熏天。”桓玄告訴王凝之,他可沒經歷過半月不洗澡的日子。王凝之顯然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王孫公子,出生于鐘鳴鼎食之家,但自小修習天師道,走南闖北,身上有一股平民氣。“那可不行!有酒家固然好,”渾身濕透的王凝之斷然拒絕:“最好別冒險,秦國境內一切小心為上,還是找家民居借宿比較妥當……”
綿延的秦嶺甩在身后,前面一片原野,一條筆直的大道向西北天際插去。兩人同時松口氣,有官道就有驛站,驛站總修建在村落不遠處。剛剛踏上大道,行不遠,路上傳來盔甲鏗鏘、馬匹嘶鳴聲,和著雨水濺灑的聲音漸行漸近。“好象是一支隊伍!”王凝之一邊出聲警告,一邊伸手握住劍柄。異域他國,小心謹慎絕對有益無害。
桓玄循聲望去,繞過一片林地的的彎道,一群全副武裝成縱隊排列行進的人馬,正嘈雜地踏著路上的積水行進。桓玄與王凝之拉住韁繩下馬路畔讓他們先行。騎在隊伍前列的人高舉的旗幟已然濕透,垂掛下來,看不清晰。但來人皆黑衣黑甲,外罩黑色的披風。“秦國的人。”王凝之低聲朝桓玄耳語,提醒他低下頭,或者側過臉去。“小……靈寶公,不要看他們。”
桓玄不聽,仰首注視著黑衣隊伍。騎兵們圍繞兩名衣著華貴的官員,一胖一瘦的兩名官員身裹黑色錦袍,瘦子蓄著山羊胡,胖子鬢角略帶白發,兩人神色同樣驕傲。“我認得他們,秦國的使者尚書郎閻負和梁殊,我的記性一向不錯,就是他們,沒錯!”桓玄喃喃自語。王獻之輕聲問道,“你怎么會認識他們。”
“幾個月前,他們到過廣陵,見過叔父,當時我在場。”桓玄思索著,那天叔父桓沖用無比驕傲的口氣向兩位北方客人介紹桓玄,“靈寶,我的賢侄,曾駐軍灞上的桓大司馬之少子。”這句話說完,兩位秦國使者臉上的傲慢瞬間消逝。桓溫第一次北伐中原,射殺秦國太子苻萇,擊敗獨眼魔王苻生,兵臨秦都長安,三輔震動,差點滅亡秦國,至今秦國上下聞桓溫之名生畏。兩位秦國使者當時十分好奇地打量了桓玄一翻,如今這雙眼睛又朝他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