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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他不會(huì)挑人，能和白端齊名的主棋者，拋去五年來在我面前坐輪椅的偽裝，他的手段未必會(huì)有多溫柔。

只見右殿掌心有黑光閃過，豐慵眠微微側(cè)身一避，沒想到右殿袖中劃出一個(gè)短刃，轉(zhuǎn)動(dòng)短刃，將尖刃噗的送進(jìn)豐慵眠的小腹，再干凈利落地拔出，往后飛快退了幾步。

右殿的動(dòng)作雖快，但不至于覺察不到，可豐慵眠實(shí)實(shí)在在地中了刃，小腹轉(zhuǎn)眼間被鮮血染紅。

村民驚見這一幕，圍上去悲慟道：“族長！”

“怎么會(huì)……”直到鮮血迸濺，我仍不敢相信，面對(duì)右殿如此簡單的攻勢(shì)，豐慵眠竟然擋不下來。白端當(dāng)即飄下來，察看豐慵眠的傷勢(shì)，手微微一頓，方才看向我：“貓兒……”

在他眸子里的我，雙眼泛起血絲，死死地瞪著豐慵眠：“他怎么會(huì)躲不過？”

我閃電般向著右殿的臉上就是一抓，將他抓得血肉模糊。

我的速度極快，連我自己都沒想到，他會(huì)硬生生地受我一抓。

也就在這時(shí)，白端放下豐慵眠，上前幾步，伸手扯住右殿的手，用力往旁邊一扭，只聽清脆響亮的“咔吧”聲，右殿身子一抖，一只手臂就不會(huì)動(dòng)了。

我都替他覺得疼。但還不夠，他傷了豐慵眠，以我的心性與手段，血債血償都是輕的。

我動(dòng)了真真切切的殺機(jī)，要說原因：其一，他帶人攪亂了村子的安寧，害我阿父阿母枉死。其二，他害豐慵眠受了傷。

我面無表情，拎著思爾劍，當(dāng)頭向他劈去。

“滕兒！”是豐慵眠的聲音。

他在制止我。

他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淡，仿似紙片人：“我已然死過一回，在容城的湖底，尸骨粉碎，早就喂了魚。之所以能站在你面前，無非借了昆侖神木的力量。只是我的內(nèi)力功法都消散了。我知道你怪我詐死，欺騙你，讓你傷情又痛苦，但這都非我本意。”

“不要說了。”我既沒有否認(rèn)，也沒有承認(rèn)，只是他腹中的鮮血，多得快要刺疼我的眼，我的心也跟著，疼了起來。

“如果我不死，你會(huì)一直在殺戮場(chǎng)上，難以自拔。我不想看你沉浸在其中，即便回不到最初，也希望你能脫掉盔甲，重拾羽翼，做個(gè)自由的人。還有那些企圖拿你復(fù)活滕今月的人，沒有我在這世上，就沒有辦法找到兩生花和昆侖神木。”豐慵眠咳了咳，氣息漸漸弱下來：“盡管我多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邊……但我不能。”

“我多想抽你一頓……但我不能。”我咬著牙吐出一句話。忍不了，真的忍不了。我曾把他當(dāng)人間的艷陽，他卻把我當(dāng)成食人花。

“你的脾性，我是知道的。”豐慵眠無奈的笑笑。

我沒殺成右殿，心里很不爽，連帶著看誰都不順眼：“你知道個(gè)什么！”

“是我對(duì)不起你。”他低頭悄然掩蓋眸間的光。

我正要嗤鼻，角端晃晃悠悠地爬起來，笑聲渾厚：“本座可算把那泥腿子打飛咯。”

“好。”豐慵眠笑笑，抬頭望了一眼枯死的神木：“都說國破山河仍在，可今天，我們的家園沒了，神木也枯了，看樣子，角端你也快死了。”

角端沒有反駁：“還記得第一次見你，你還是個(gè)小娃娃呢，睜著個(gè)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著本座。一晃這么多年過去，沒能看見你生兒育女，卻在神木等到你死后重生……罷了罷了，是人是獸都難免不留遺憾，這神木也算通情理，知道逆天的事做不得，也選擇另一番重生了……”說完，看了落英一眼。

豐慵眠避開村民的攙扶，努力挺直身體站起來：“是啊。很多事都強(qiáng)求不得……”

猛地咳出血。

他朝我笑笑，一如記憶中的，清貴佳公子，淡淡梨花白。

我忽然預(yù)感到什么，朝他搖搖頭。

他走到樹下，仰頭望著枯死的神木，角端匍匐到他身邊，難得安靜不多話。

只聽他嘴上念著什么，樹根下縈繞的白霧登時(shí)升騰起來，將他和角端湮沒，而這樣的白霧片刻成了白光，貫穿到昆侖神木的上方。

不好！

我想把豐慵眠拉出白光，可這白光又成了光柱，神木樹干突然發(fā)出遠(yuǎn)方神獸般的咆哮聲，將我狠狠地掀飛。

光柱中，豐慵眠身上的喜服裂開，露出白皙的身體，布滿異樣而瑰麗的色彩。他的神情平靜而安詳，仿佛要飄飄出塵。

白端淡然的神色微微一變，沉聲道：“他這是想以身誅百煞。”

我楞了一下：“什么意思？”

白端望著越來越亮的光柱，語氣凝重：“胎樹給人希望，也給人誘惑，誘惑極易滋養(yǎng)罪惡，不如徹底的除去。”

直覺告訴我，除去神木，并非簡單的事。

而豐慵眠此刻所做的，也并非是能保全自己的事。

我提起一口氣，拼了命地要穿過光柱，將豐慵眠帶出來。

白端沒有阻止，但也沒有動(dòng)作。

也就在這時(shí)，儺教的人蜂擁而入，豐慵眠面色倏爾泠然，聲音也沒有了溫度：“儺教違背天意，欺瞞世人，將生命玩弄鼓掌之中，凡不敬畏生命者，必受懲罰！爾等今日來我兩生境，害無數(shù)村民枉死，天理難容，其罪當(dāng)誅！”

“誅”字回響整個(gè)洞府，嚇得儺教的人四散而逃。

隨著最后一個(gè)字塵埃落定，我和白端還有剩余的村民被光柱迸發(fā)出的氣場(chǎng)掀飛出去，那些四散而逃的儺教卻被先后吸進(jìn)光柱，連同被白端卸了個(gè)胳膊的右殿。

他原本見昆侖神木枯死，算是絕了復(fù)活滕今月的心思，但又瞧見眼淚生花的落英，心里的那團(tuán)死灰似乎復(fù)燃了。

盡管豐慵眠的誅殺陣讓很多儺教的人動(dòng)彈不得，但右殿到底是儺主的左右手，楞是從光柱里殺了出來，和我們一起飛出去老遠(yuǎn)。

我?guī)缀跏茄鲱^跌出山神洞的，不知道為什么，落地卻不太疼，還有點(diǎn)肉乎乎的。

身下有人哎呦哎呦的叫喚：“哪個(gè)龜孫子，敢壓你初拂爺爺！”

我順手從身下揪出一張涂脂抹粉的臉：“再說一遍。”

“壓的好，壓的妙，我們家滕少，瘦得麻桿似的，壓人怎么會(huì)疼呢。”初拂眼里眉梢都是賠笑。

“你怎么也來了？”

“六出公子為了救你，命都不要的闖沙漠。從十威脅奴家，如果不一起，定叫奴家不好過。奴家豈敢不從呀。”初拂苦哈哈道：“這不，大家一起來救你了。”

沒想到師姐、肖錯(cuò)、從十都來了。

“你活該。”我懶得跟他廢話，拔腿要往洞府里沖。

白端拉住我，搖搖頭。

我聽不進(jìn)去，鐵了心的要進(jìn)去。

然而，地動(dòng)山搖，天地間，有著摧山裂石的仗勢(shì)。

洞中儺教教徒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的響起，又陸續(xù)的戛然而止，濃濃血腥氣順著微弱的風(fēng)，飄了出來。

這次換豐慵眠渾身浴血走來，身上已然沒有了光柱，他眼中的澄清，也渾然不見。

“滕兒……”他似乎在向我看來，目光卻始終落不到我身上。

他的腳步就停在洞口，仿佛外面干凈的空氣，會(huì)灼傷了他。

“原來，手上沾滿血腥，是這種感覺……”他沉下聲音，最后幾個(gè)字細(xì)微不可聽聞。

我心中大慟，想把他帶出血腥的洞穴，我拽住他的手，他被我?guī)У靡粋€(gè)踉蹌，卻還是沒有踏出洞口。

他那雙本該明朗如陽光的眼睛，灰蒙了。

不光是眼睛，頭發(fā)也變得花白，整個(gè)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去。

他抬起手，在我臉頰上空滑了滑，顯然已經(jīng)看不見了。

“快走吧，這里很危險(xiǎn)……”話音剛落，洞府頃刻間要坍塌。

“一起走！”我執(zhí)意要帶他一起走，轉(zhuǎn)眼沙石在豐慵眠身后高高地?fù)P起，白端從背后抱住我，任我死命的掙扎，也要阻止我進(jìn)入。

豐慵眠不知按了什么，洞口上的石門快速落下：“走吧……”

我眼睜睜地看著石門隔絕在我與豐慵眠之間，最后的畫面是他花白了頭發(fā)，身形佝僂地朝我淡淡一笑：“滕兒，我的妻……”

石門噌的落下。

“豐！慵！眠！”我聲嘶力竭的喊。

他不會(huì)死。他上次沒死，這次也不會(huì)死。

可為什么，世間靜得好像，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那些一起哭過笑過的畫面，仿似不過是一場(chǎng)鏡花水月。

我呆呆的站在石門前，從縫隙中看到塵囂紛紛，又看到塵埃落定。

也許等打開石門，另一面，他依然白衣勝雪。

還會(huì)情不自禁的喚我的名，再小聲克制的說著“抱歉”。

他還會(huì)說“我的妻”。

他還是我的夫君，我的未來，我一切一切的可能。

“如果我是落塵就好了。”

如果我是落塵，我會(huì)是阿父阿母的好女兒，落英的好姐姐。

也會(huì)是他的好妻子。

指根隱隱現(xiàn)出一條紅線，是了，暮合情深絲，死生不分離！他必然沒有死！豐慵眠一定還活著！

你看，紅線還沒有斷，還有可能！

“啪嗒”——生疼，仿佛心里的一根弦，也斷了。

我在巨大的疼痛中昏厥，隱約瞧見指腹的紅線，化成一只白色的蝴蝶。

悄然，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