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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安鎮是個不大的市鎮,小鎮邊緣有個不大的茶水攤。
老韓是這個茶水攤的掌柜,和往日一樣,照常站在攤前,眼巴巴地望著驛路上有沒有客源。
聽說小鎮北邊緊鄰的南宣王封地上早就戰火紛飛了,前兩個月還有不少拖家帶口裹挾著私產南奔投親的難民路過此地,倒是給他原本生意慘淡的店面添了不少茶水錢,那些戰亂消息也是從他們嘴里得知的。
難民中不乏有心腸還沒被狼煙熏黑的良善人,語重心長地告誡他這里恐怕也不安生,趁早逃命才要緊,老韓年紀不小了,卻只是捋著灰白的胡須,笑著搖搖頭。
勸他的人有的說他是豬油蒙了心、掉進了錢眼兒,舍不得這間小攤子,有的以為這個見誰都笑呵呵的老掌柜是壓根就信不過他們的話,總之,都不再“苦口婆心”,喝夠了茶、歇夠了腳就匆匆繼續上路,留他一個不聽勸的老頭站在茶攤旁插著袖笑喊“下次再來啊”。
老韓其實知道北邊那是真打了仗的,鎮上就有一戶人家的二兒子入了伍,半個月前給家里來信說要隨軍開拔去勤疆,新婚的小娘子死活不讓,奈何軍令難違,如今拖著好幾個月的大肚子,整天愁眉苦臉的一副喪夫相,唯恐她男人死在關外,自己做了寡婦,還未出世的孩子成了孤兒。
可是老韓仍是不愿背井離鄉離開這,原因無他,他的祖輩世世代代都生在信安鎮,也死在信安鎮,人能走,祖墳哪能挪?而且臨老了,萬一他死在南徙途中,難道還要葬在異鄉?
不止是他,鎮子上就沒幾戶搬走的,有老輩人信誓旦旦、言語鑿鑿地稱信安鎮這名字有學問,“信安信安”,相信就能得平安,于是乎,鎮子上依然熙熙攘攘如初,收稻谷播小麥、逛集市轉街巷,一切都仍按部就班,不見有絲毫的提心吊膽惶惶不安。
當然,他這個茶水攤子還是那么的冷冷清清,畢竟老人不指著這個買賣過活,他的兩個兒子都已成家立業、一個女兒也嫁得登對,老伴兒去得早,他辛辛苦苦拉扯大三個孩子,一輩子忙忙碌碌,老了既然閑不住,不妨趁著手腳還能動喚,支個攤子,不求賺錢,權當打發余生光陰了。
不過……
“爺爺,您說咱家這茶是不是賣得便宜了?兩文錢一盞,十文錢一壺,還能一直續開水,又不花錢,那不得喝窮咱們家啊?”
駝著背站在攤面前招攬生意的老韓聞言回頭,雙眼瞇起,就好像兩壇有了年頭的老酒,泛著醉人的光彩,他笑道:“這可是咱們老韓家的招牌,‘好喝不貴,多喝免費’。”
“嘿嘿,說真的,爺爺,咱們提提價唄?”蹲在地上清洗杯盞的孩子虎頭虎腦的,兩只大眼睛清澈閃亮,他抬著頭理直氣壯道,“要不啥時候才能攢夠給我娶媳婦的錢啊!”
老韓哭笑不得,這個稚童是他大兒子家的混世魔王,瞅著憨憨萌萌,實際上鬼精鬼精,這不自從他打趣說了一句“爺爺賣茶水都是給你攢錢娶媳婦”,這個臭小子就終日來攤子上幫忙端茶倒水,生怕他爺爺忘了這一茬,然而正應了“祖孫隔代親”,偏偏他對這個孩子稀罕得緊,否則也說不出那句半玩笑半當真的話。
他剛要答話,忽聽官道上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他抬眼眺望,便見驛路上一行十人信馬由韁而來,座下俱是脊背離地近一丈的高頭大馬,老韓見多識廣,認得出這種額心長有半尺長崢嶸蒼角的異獸乃是獨產此地的灰角馬,駿猛雄毅,灰角馬四只蹄掌皆釘著錫鐵,緩步向前,一起一落,踐踏在地面上叮咚作響,別有趣味。
為首者是一個面相敦厚的黑臉青年,瞧著就不善言辭,倒是身旁其余九人都容貌出彩身姿軒儀,正尋思間,遠處人群里有一俊偉青年停下坐騎,朝這邊指指點點,許是打算來此處飲盞涼茶潤肺洗塵,其他人順勢翻身下馬,牽動韁繩撥轉馬頭向茶肆走來。
老韓心知這些人自己吃罪不起,趕忙彎腰迎上前去,說起來其實也不必彎腰,這些年躬身伏低迎來送往的,自己早就駝了背,待諸人走近,韓掌柜又掛出了和“好喝不貴,多喝免費”一樣作為攤子招牌的笑臉,給人以溫和真誠而不阿諛趨附的感覺。
老韓將那干凈如新的毛巾往肩上一甩,笑道:“各位客官,喝口水,歇歇腳力?”
眾人松開馬韁,而后就近圍了兩張八仙桌,依次落座,十匹異獸靈性頗足,不躁不動,脫了韁也不耍橫撒歡,安靜于一旁等候主人。
先前那提議到此休憩的俊偉青年大馬金刀一坐,斜著眼嚷嚷道:“掌柜的,咱這茶水怎么賣啊?”
老韓頭擦著桌子上的浮塵,手上動作不停,自信笑道:“嘿嘿,客官放心吧,咱這店出了名的童叟無欺,不信您瞧那塊招牌!”
“呦呵,那成,一會若是要價貴了的話,看我不……”
“陸小默!”一聲輕咄響起,打斷了那俊偉青年的啰嗦,后者欲言又止,但當看到一道飽含威脅意味的目光后,悻悻然閉嘴,默然不再語。
老韓頭順著話音看去,不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竟是一位皎若秋月般冷艷嬌媚的少女,一襲黛衣素裹,兩剪寒眉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