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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自北方恣意拂來,好像夾雜了疆外戰事的氣息一般,呼嘯猶如有坐騎在耳邊嘶吼呼號著經過,濃烈儼若有烽火在鼻間興滅起伏著燎燒,蕭瑟嗚咽,似邊塞笳笛。
演武臺的旌旗下,南斯皇望著腳下如蟻集蜂聚的甲士,不合時宜地走了神兒,他沒來由地想起二十年前初登基之際,也是站在這個地方俯瞰群英,記得那時他對于移駕來此只為看兩千士卒裝腔作勢拿花架子演練,原本還有些不情不愿,最終耐不過司禮監的老供奉一直呶呶不休地好言相勸,這才板著臉踏上輦駕,甚至一路上都還在暗自腹誹“待朕回頭便將這些繁文縟節全然廢除”之類的牢騷,可當他聽到那場內匯聚而來的一聲聲“吾皇萬歲”時,那位經登基之禮后始終懵懂渾噩感覺置身夢中的年輕南斯皇終于醒轉,終于意識到自己已為萬萬人之上,其余人等見己皆需跪拜臣服。
數千聲“吾皇萬歲”平仄相疊,宛如汪洋大海之上一浪疊一浪,聲勢愈發雄壯,南斯皇聽在耳中,只覺這是人世間最美好最動聽的天籟,此刻光陰暫頓,好似同二十年前那一剎那重合了。
他閉目張臂,大腹鼓鼓,暢然吸氣,那種雄霸四方、坐擁舉國的磅礴感受頓時隨氣入體,切實回復在身心上,他凝神中感知到每一寸肌膚都有老皮消褪剝落,嫩肉長芽,重新煥發出生機,他驚喜睜眸,入眼處卻皸皮蒼老如舊,沒有絲毫新老更迭交替的樣子,倍覺遭到愚弄的老人先是怒目張須,氣機澎沛激蕩不已,下一瞬又陡然盡散,他無聲咧嘴,自嘲亦自憐。
演武場上千余甲士俱是修煉之人,雖說只是上不得臺面的師級修為,但也能清晰體會到方才那股浩大氣勢的驟漲驟彌,登時像江流中的魚蝦見到了巨鱷游弋而過,吶喊聲如鯁噎喉戛然而止,只剩風聲依舊吟鳴。
南斯皇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道:“今擢原驍騎將軍南晴空為鎮遠大元帥,統領皇師及諸王勤兵,一切軍機要務可自行決斷,有先斬后奏之權;擢三丞相魏無忌為鎮遠參軍,輔佐鎮遠大元帥,掌兵馬、糧草、器械諸事;任十一王為各路軍征遠將軍,負責各路軍伍行軍及雜務,上行元帥軍令,下效士卒容止;另任南蘭王、南陽王、南景王為鎮遠副元帥,有參知議事權。”
話音落下,被點名的五人依次從后面站出,抱拳單膝跪地,一一接過象征軍權的虎符、令旗和豹紐,而后齊聲道:“末將(微臣)定不辜負陛下隆恩!長槍所指,必教敵寇授首尊服!”
南斯皇滿意點頭,雙手攙扶起剛剛被任命的鎮遠大元帥,他的第四子南晴空,嘴唇顫抖著,卻不知如何開口,最后只是拍了拍后者披甲在身的肩膀。
他轉向演武場內,朗聲道:“朕盼望爾等壯我南斯赫赫威勢,他日諸位兒郎凱旋歸來時,朕便在此長擺慶功宴,親手為斬敵首級最多的那位好漢斟酒同飲、加官進爵!朕,靜候佳音!”
眾甲士持戟拄地,聲嘶力竭:“不負隆恩!”
南斯皇頷首,不再言語,掃視了一圈,看向身遭唯一一位文臣:“魏愛卿,此行多多倚仗你了,晴空尚且年幼,縱天資卓然,卻恐難服眾,實在勞煩了啊。”他說完雙手作揖,語氣誠懇不似那個高高在上的皇者,只像一個即將隨軍出征遠赴沙場的孩子的父親。
三丞相魏無忌顧不上君臣之儀,趕忙捧起南斯皇抱成拳的手掌,誠惶誠恐道:“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微臣怎當得如此大禮!四皇子殿下少年英雄卓爾有為,領兵治軍頗有獨到之處,不說諸位將士,便是在下也佩服得緊呢!再者,微臣自殿下十四歲入伍就一直關注,可以說是看著殿下從一塊璞玉開始,慢慢打磨雕琢,終成釉光飽滿沁色璀璨的無暇美玦,微臣之所以懇請陛下答應老臣隨軍長途遠行,便是為竭力輔佐、小心護佑,萬萬不能使寶玉惹瑕染疵!”
數日前那場朝議之后,唯獨留下的兩人便是南晴空以及廟堂中位列猶在大皇子之前的三丞相魏無忌。
南斯皇眉宇間的陰霾舒淡了三四分,開懷感嘆道:“朝堂二‘位’,文‘魏’較武‘衛’膽氣愈粗、膽魄愈壯,多矣。”
魏無忌連連擺手,一張老臉有些泛紅,告饒自矜道:“陛下折煞老臣了,不敢當,不敢當!”
南晴空站在一旁,一副看著什么了不得大事的樣子,樂不可支,大笑道:“哈哈,魏大人,我可是第一次見你還會有這般小娘子作態啊!哈哈哈!”
魏無忌汗顏又赧然,惱羞成怒,瞪目嘟囔道:“要不是咱老魏年事已高體邁多病,早揍你去了……”
南晴空新近跟陸小默廝混在一起,耳濡目染地嬉皮笑臉了許多,一手叉腰,一手探出掌心向上、四指前后搖擺作挑釁狀,還朝自稱“年事已高體邁多病”的魏無忌擠眉弄眼道:“魏大人,本將可不記得您老人家什么時候得過災病呢?”
南晴空在軍伍中向來不以皇子身份自居,與人交談常自稱“本將”,是以平易近人而素為士卒愛戴。
魏無忌翻了個白眼,自動忽略掉這一問題,蛤蟆吐氣,大言不慚道:“嘿,想我年輕時力挽大弓射山麂,百步之內箭無虛發,三石硬弓更可連珠數發而虎口不崩、手臂不僵,怎么樣?”語罷得意洋洋地睨著南晴空,就差沒說“快來吹捧我吧”了。
南晴空“吁”了一聲,一語中的拆臺道:“怎么我曾聽聞魏大人您年少時仰慕百發百中的神箭手,特意在宅院里十步之外安了一個靶垛,手執一把一石軟弓,費力拉開后尚且箭羽破空三尺便直直墜地,愣是沒有飛到十步之遠呢?哈哈!啊,對了,據說大人還死乞白賴地央求同行的時任吏部員外郎的趙大人別說出去,嘖嘖,不知有無這件事呢,魏大人?”
被無情戳穿吹得鼓脹牛皮的魏無忌縮了縮脖子,悻悻然道:“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你這殿下……就不知道在陛下面前給咱老魏留點面子……”
南晴空啼笑皆非,道:“這件事還是父皇跟我講起的呢!”
魏無忌瞠目結舌,思緒凌亂不能自拔。
南斯皇一笑置之,不去理會,而是望向身姿挺拔超出自己半頭的第四子,眼神復雜,千言萬語涌上喉頭,最終化為簡單的一句:“注意安全,父皇等你早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