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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峒,南二十余里,亂石堆。
一陣久散不去的血腥味,似乎在訴說著當時戰斗的慘烈。燕回環顧四周,一堆灰燼,一只已死了多時的妖狼,身側已被燒焦,渾身是血,喉嚨被利刃割開,附近的血泊早已干涸。十余丈外的林地里有一只被咬斷了四肢的野豬,雙目圓瞪看著天,大嘴裂張,死裝凄慘。
燕回的目光只是在這些尸體上一掃而過,緩步走到妖狼尸體旁的一小攤血跡旁,面色一沉,陰晴不定起來。
這灘血看上去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或者根本算不上是一灘,它是和附近的血液幾乎是混合在一起的,但是對于精通鬼道和巫術的燕回卻一眼看出了這片血跡的不同,這不是狼血,是人血!這血跡正是燕小安殺完白背妖狼后躺下喘息時從嘴里吐出來的。
燕回一咬牙,狠厲之色一閃而現,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右手在左腕一劃,垂下左臂,鮮血如注頓時順指尖潺潺流下。燕回俯下身在那灘血跡周圍用自己的鮮血畫起了紋絡,不一會兒,以燕小安的血跡為中心,已經繞著血跡畫了一圈。紋路古怪離奇,每個線條都彼此相連,看上去如同符文,卻更像厲鬼。
燕回站直了身,面朝紋絡,雙手一揮同時掐訣,面色凝重。
突然一陣陰風驟然而起,天日也暗了三分。燕回周身陰氣森然,鬼哭狼嚎,口中念念有詞,周圍嘯聲忽而如鬼哭神泣,忽而又似千萬民眾祈禱。鮮血繪成的紋路紅芒閃爍,仿佛活過來一般,連帶著燕小安干涸的血跡也閃爍著紅光,如同奔流起來的血色江河。
道法詭異,令人望而生畏,頭皮發麻,既像鬼道秘術又似南疆巫術,也不知燕回從哪里習得。
如此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燕回收起法訣。陰風、嘯聲瞬間便消散的無影無蹤。而鮮血卻像流失了所有精華一般,干涸在了地上。
燕回卻沒有向地上看一眼,而是死死地凝視著南方十萬大山,臉色略顯蒼白。右手一揮,沙石激飛,地上作法痕跡盡毀。也不見他有何動作,化為一道青光如流星一般直奔南方而去。
※※※
手中緊緊抓著那塊銅盤,燕小安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這片林間空地的中央。按照身后已然隱身藏起的那個神秘人的吩咐,他應該要走到距離洞口約莫四丈外的距離,然后就這樣站在原地不動,一旦金花古蟒沖出來吃他,便將手中銅盤舉過頭頂,運轉法力,便能暫時護住身子。
想到此處,燕小安忍不住向手中的銅盤看了一眼,只見這面銅盤雖然上面刻畫的符文頗為精妙細致,然而拿在手上卻是平平無奇,絲毫也看不出有何神奇之處。不過舅舅的青色戒指也不曾華麗奪目,卻威力巨大,就不知這銅盤是否也是這般。
燕小安心里是萬般不情愿,只是如今箭在弦上,勉強行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掉頭逃跑卻是絕對無生機。
慢慢接近洞口,空氣中那股腥臭的氣息便漸漸濃烈起來,燕小安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也是越來越急促,他至今不過仍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年罷了,哪怕是舅舅從小悉心教導,又何嘗經歷過這生死折磨?他甚至都能感覺到自己手心滲出了汗水,浸濕了這塊銅盤的邊緣。
終于,他走到了那個山洞的正前方,在距離洞口四丈外的地方,站住了身子,鼓起勇氣,向那個黑暗的山洞里去。燕小安身不由己地退后一步,臉色慘白,那洞窟深處,一片黑暗之中,亮起了兩個巨大幽綠的眼眸,那瞳孔似刀,細長而冰冷,看去只那眼睛,竟似乎就有他半人多高。空氣中的腥臭氣息,陡然濃烈起來,一聲詭異的輕嘯,從那黑暗的洞中發出。
燕小安的身子忍不住開始微微顫抖,死死地抓住了手中的銅盤。只是那只盤踞在山洞里的恐怖妖獸不知為何,并沒有立刻沖出來獵殺這送上門來的美食,那兩只可怕巨大的冰冷蛇眼,只是在洞穴里的黑暗中,冷冷地盯著洞外的這個少年。
周圍,一片寂靜,不知道是否因為這里有金花古蟒存在的原因,除了茂密的樹林外,別說妖獸,就連飛鳥也沒有一只。
洞內洞外,就在這片異樣的寂靜中對峙著。就這樣站著,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好像過了很漫長的一段時間,又似乎根本只是須臾片刻。
燕小安冷汗涔涔而下,腦海里不停的思索著,難道我就這樣為別人白白送了性命?死的一點兒價值都沒有?不行!我必須活下去!要等到舅舅來救我,還要等到我長大成人,再也不讓別人左右我!但是那黑暗中的蛇目,殘忍而無情的眼光,還有周圍越來越濃烈的腥臭氣息,卻仿佛給了他更大的壓力。
自空地之外,隱身于某棵大樹陰影下的神秘男人,很快發覺到空地上站著的那個少年似乎有些不對勁,慢慢皺起了眉頭。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那個山洞里腥風大作,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尖嘯聲傳了出來,幾乎是在同時,一道體型巨大的金白相雜的蛇影飛撲而出,徑直沖向那個孤獨站在洞外的少年身影。
蛇影迅疾,轉眼間已撲到燕小安的身前,燕小安甚至都沒看清楚這只金花古蟒的模樣,于電光火石間,他只能下意識地做出了唯一一個動作,將那塊銅盤高舉過頂,將自己所有的法力注入其中。
銅盤一顫,緊接著一道毫光從銅盤中心亮起,迅速壯大變作一個白色光罩,將燕小安護在中間,片刻之后,一個巨大的蛇頭轟然咬下,撞在了這個白色光罩上。
光罩護體,仿佛有一層淡淡的溫暖傳遞進來,只是燕小安甚至還來不及感覺到些許的安心,一股巨大可怖的力量如排山倒海一般,從頭頂上方沖了下來,這力道是如此之大,讓他的雙腳都是一軟,無法再支撐自己的身體,徑直跪了下去。
隨著一陣令人心驚肉跳的咯咯聲音,夾雜了低沉的破裂聲,燕小安悚然抬頭,赫然只見這塊銅盤的白色光罩搖搖欲墜,銅盤本身竟已是開裂出了數道裂縫。
燕小安此刻心中不禁破口大罵,這個破法寶還真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普通,普通的不堪一擊,就這么樣下去第二口還不得直接要了我的命?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面對的這只龐然大物,可怖妖獸。這是一只體型巨大的白蛇,超過一半的身子都還在山洞里面,沖出來擇人而噬的只是前半身而已,但是盡管如此,那幾乎是比一個人身子還大些的蛇頭便足以將人嚇死,長而強壯的蛇軀上,青白色的鱗片整齊地排列著,看去像是一幅巨大的鎧甲,同時鱗片上還有金色花紋,特別是在巨大的蛇頭部位,金色花紋更是密集,看去讓這只金花古蟒越發的詭異。
此刻,金花古蟒已經一口咬住了燕小安的身子,然而那塊被燕小安抓在手上的銅盤發出的光罩,顯然被這只巨獸咬得開裂起來,搖搖欲墜,誰也不知還能不能抵住了金花古蟒那可怕的一咬之力。
陰冷無情的蛇眼中,因為意料中的美食發生了意外的波折,掠過了一絲怒火,金花古蟒發出一聲古怪的尖嘯聲,蛇軀陡然而起,大口張開,兩只可怕的獠牙從口中顯露出來。對站在下方的燕小安來說,此刻那張嘴巴,黑洞洞的那個深處,實是這世間最恐怖的事物。
如果可能,他絕對是什么都不管憤怒地掰開銅盤劃開那個道人的脖子,只是此刻金花古蟒已然撲到跟前,自己被打到地上,卻是想跑都不行的了。
無可奈何之下,就像溺水的人垂死掙扎一般,他也只有緊緊地抓著那面破裂的銅盤,不顧一切地拼命注入法力。
周圍的密林一片寂靜,那個神秘人也不知道藏到哪兒去了,直到此刻也沒有動手。
巨蛇的蛇頭再次轟然咬下,白色的光罩連連顫抖,令人牙酸與心驚肉跳的開裂聲再度響起,靈力也要見底了,燕小安有些絕望地望著頭頂上的這面銅盤就像脆弱的豆腐般顫抖著,撕裂著,然后隨著一聲脆響而四分五裂。
蛇頭掠過,白光散去,可怕的巨大獠牙瞬間刺入了燕小安的右肩,鮮血噴涌而出,劇痛如潮水般涌來讓這個少年全身亂顫,然而下一刻,他更加驚慌地發現,只在轉眼之間,自己這個巨大的右肩傷口處,開始迅速地發黑。
那是一種帶著深紫般的陰沉黑色,瞬間麻痹了他整個右肩傷口,那么大的傷處,燕小安在最初的劇痛過后,此刻竟然已經無法得到任何感覺。他甚至能夠看到那可怕的黑色就像水流一樣快速漫延開去,在肌膚之下,黑色從肩頭的傷處涌向所有的地方,每到一處,那個地方便瞬間麻木,再無知覺。
這是何等可怕的一種劇毒他就像一根僵硬的木頭,頹然倒下,只一會工夫,黑暗的顏色便竄上了他的臉龐,燕小安甚至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連眼皮都無法眨一下,只能目瞪口呆地僵硬倒下去。
都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沒想到今日果真應驗,劇毒入體身體失去控制的剎那,那是他身體最弱的時候,受傷最重的時候,突然一陣寒氣頓由心脈而生,一個呼吸的時間就已遍至全身。
燕小安心中霎時便徹底絕望,暗疾發作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上方那只可怕的巨蟒再次揚起了頭,露出了噬人的大口。
這暗疾較之金花古蟒的劇毒有過之而無不及,每次發作百般折磨,痛不欲生自不必說。詭異的是每隔數月發作一次,發作之際由心脈而起寒氣所過之處四肢僵勁不能動,面上覆這一層冰霜,就連置身的木床都被凍成冰床。根據時間推移寒氣會越來越盛。每到寒氣出現時都是舅舅幫他護住心脈,并用高深莫測的道行強行驅散寒氣,如此三兩日后方才恢復意識。之后自己默運那純陽功法再過三兩日方可下地走路。而今,卻毫無征兆的發作,更嚴重的是一開始寒氣便如此之重,如此之快,絕非往昔可比。
金花古蟒在一個呼吸間哪里看得到這么多,但見獵物已經失去屏障倒地不起,金花古蟒的蛇眼中終于流露出貪婪而得意的神色,長嘯一聲,再度仰首,就要將這到口的美味吞吃下去。
便在此刻,趁著金花古蟒眼中已然只有倒在地上的獵物的時候,密林邊緣一棵大樹后,清光乍起,如風馳電騁般破空而來,在金花古蟒反應過來之前,一劍刺入了它蛇頭下七寸之處。
金花古蟒陡然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厲嘯,巨大的蛇軀整個卷曲起來,嘯聲中蘊含了無比怨毒,然而轉眼之間,血花綻放,那最緊要的七寸之處從內部被生生捅出了一個血洞,里面劍氣,這短短時間內,竟不知道在蛇軀之內切割了多少下,血漿四射,狀極凄慘。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從空中掠了過來,正是那個神秘道人,面色冷峻,撲向古蟒。金花古蟒似乎也知道大事不妙,意圖有所反應縮回洞穴,然而那蛇身上最緊要的七寸處傷口實在受創太重,整個巨大蛇軀都是搖搖欲墜,就在不久前還威風凜凜兇威赫赫至不可一世的恐怖妖獸,此刻卻仿佛也和倒地的燕小安一樣,在垂死掙扎而已。
神秘道人一掠而至,用手一招,隨著金花古蟒一聲痛苦長嘶,血肉綻開,青色仙劍刺破脊背飛回了神秘人手中,而他也未給妖獸任何喘息之機,一絲殺意從他可怖的陰陽臉上掠過,青光陡然暴漲,化作開天巨劍,徑直劈下。
“嗚”的一聲,風聲過處,天地森林,似都凝固了片刻,巨大的金花古蟒蛇軀陡然僵硬,然后只見巨大的蛇頭與蛇軀斷裂開去,就像一塊巨石,頹然飛了出去。
無邊無際的殷紅蛇血,從蛇頸處如洪水一般噴了出來,瞬間將倒在地上的燕小安從頭到腳再度澆成了一個鮮紅的血人,粘稠而帶著強烈刺鼻腥味的蛇血,將他整個埋沒,可燕小安對此一無所覺,早已昏過去了。
半空之中的那個神秘道人看了一眼下方兀自還微微顫抖似乎還未死絕的蛇軀,還有那個被噴涌而出的蛇血所吞沒的少年,冷笑一聲,毫無回顧之意,身形掠起,卻是直追向那個飛出的蛇頭。
巨大的蛇頭直接撞進了森林,巨大的力道之下,連續撞到了四五棵大樹,這才滾到到地上,不斷抽搐,可對于神秘人來說卻也毫無威脅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