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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雨勢漸急,落雨聲漸漸遮掩了人聲——阿七側臉兒悄對暄笑道:“瞧不著人,咱們就瞧瞧他的屋子如何?”
山雨疾來驟去,天晚時分,早已月朗風清。循著白日里的舊路,未花多少氣力便輕巧進了園中。
翻墻落地,入目便是大片繁茂花樹,月下更覺幽香醉人。
兩人本就無甚來意,索性沿著花徑信步走去。沿途遇著處清雅屋舍,因四下里靜悄悄的全無聲響,阿七便放心推門進去,順手點了案上的燈燭——但見書案明凈,琴棋皆備,想是平素習讀休憩之所。
乍望去,似也與那尋常富貴人家的書房相若,可若沉心細究,便知大有乾坤。阿七初時只顧留意那一壁書格,隨意翻揀幾冊,俱是世上極難一見的孤本珍本。
且翻且嘆,一回頭,卻見暄正對著當廳一扇檀木花架,架上擱了盆半枯半榮的崖柏。
阿七便丟了書,走去向他道:“土里頭藏了寶貝不成,這么入神!”
暄朝她笑了笑:“莫要小瞧了它,此物雖不過尺許,年歲卻比我趙家坐這天下還要久呢!”
“松柏可有千年之壽,”阿七仍是不以為意,“區區幾百年,又有何稀奇?”
暄便將內中玄機娓娓道來:“千年松柏確也無甚稀奇。只是此物,得來卻絕非易事——上端這截舍利木,才是原本根基,凋枯之后,將樹身倒轉,乾坤互換,日日以綠苔浸水,歷經十余載,方有如今的新枝榮發。”
阿七聞言,不禁嘆道:“竟是如此這般!”又道,“由此也不難得知,這戶人家因何會避世而居了——怕是帝王家,也難能有此精妙之物——這樣的才情家世,必不為君主所容。”
“不錯。”暄執起擺在崖柏之側的一尊紫玉鼎,微笑道,“這房中之物,便是今上也不得一見。譬如這個,便恰是前朝寶器,卞四曾收來一件此物的贗品,雖是贗品,亦出價不菲。”
阿七輕輕一笑,“若說鑒別古器,那可是極難的一樁學問,先前從沒見你在金石上留心,怎的今日上手一瞧,便能斷言這件乃真器,而非贗品?”
話中透著促狹之意,說者本是無心,誰料暄唇角竟微微一僵,只是一瞬,旋即平復了神色,笑道:“渾說罷了,你也信?”說著仍將玉鼎擱回原處。
便聽阿七輕飄飄接了句,“我倒真信了。可不就是傻子么。”
暄側眼看了看她,本想再說些什么,卻總覺有欲蓋彌彰之嫌——這么不上不下的當口,阿七忽道:“尋著一摞南人的詩畫本子,給你也瞧瞧。”
兩人心照不宣,俱不再提方才那番話——暄專替阿七掌著燈,看她饒有興致的一冊冊翻揀,時不時在旁品評幾句。
翻過一冊前人的,隨意又取一冊,頭頁上便是一對友人唱和之作,題首“津州初逢贈紀良之”,落款單一個“嵬”字;往下再看那和答,則是“酬維山兄”云云。
頓覺眼熟得很。稍作思量,前一個“紀良之”,她曾親手謄抄過,至于后一個,當日她誤以為是“崔維”,現今才知該是“崔維山”。而若未料錯,此人不是別個,恰是修澤之師崔嵬。
草草掀過幾頁,果不其然,后續又有幾個名姓,阿七亦曾見過,皆是受謹之獄牽連之人——
心內正亂的不知該如何是好,暄卻掩了她手中的書冊,吹熄燈燭,一面拉著她退至窗邊,一面悄與她道:“有人來了。”這時窗欞外才隱約傳來人聲,只是并未走近這書室,反倒朝別處去了。
因見暄仍覷眼望著窗縫外頭,阿七便道:“巡夜的人么?谷中向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此處必藏了寶貝——”
暄卻低頭笑對她道:“將將過去的,是位極難得見的美人兒呢。”
阿七面上一冷,“比頒多賀的祭司還美么?”
暄故意一本正經道:“阿古金之貌豐艷妖異,此女則似靜水芙蕖,二者豈好作比?”
“春有繁花秋有月,確也不可比,”阿七惱道,“天底下的美人兒統統被你收了才好!”邊說邊往門外走。
暄忍著笑,問她去何處。
“不許你跟著!”卻見阿七發狠道,“我去瞧瞧,若實在生得太美,近處有水塘,索性溺死她!”
忿忿走出一段,身后竟真的沒人跟來。滿園花樹影影綽綽,也未見著暄說的美人。心中郁郁,又很是不甘,林中兜來繞去的,忽聽稍遠處似有女子輕歌,斷斷續續,十分哀婉動人。
阿七循聲而去,不知不覺便出了這林子——眼前現出一方明凈湖水,果有一名素衣女,向那湖心一步一步緩緩走去。
阿七初時只呆呆望著,魔怔了一般,直待那纖弱身影越去越遠,肩頭已沒入水中,她才猛然驚醒,跟著躍下水去。
很快游至近旁,那女子聽到背后水聲,也正回頭朝她望來——剛浮出水面,未及抹一把面上的水漬,冷不丁眼前煞白一張臉孔,烏發半遮狀如女鬼——阿七被嚇得著實不輕,尖叫一聲險些背過氣去。
而此時女子身形輕輕一晃,竟真的沉入水中。阿七驚魂未定,又一頭扎下,慌亂中手臂纏上一縷長發,順勢摸去,總算抓住對方衣領,將女子帶上岸來。
雖一心求死,溺水之時卻又拼力掙扎,水中被阿七扯松了衫裙,小衫自肩頭褪下——借著月色,阿七看得分明,女子左肩處,恰有一枚暗紅印記,似一朵蓮。
又驚又冷,女子瑟縮在阿七懷中,人已恍惚得不能言語。
“我也能叫你若兒么。。。。。。你果然很像你的兄長。”阿七替她將濕發輕攏至耳后,喃喃道,“我早該想到。。。。。。”
再瞞不住了,再無法自欺欺人。早該想到,世上怎會有這般峰回路轉的巧遇,怎會有如此樂土任她安身!辨不清究竟是何滋味,只一遍遍在心中對自己暗念——云七,云七,你本就不該做這樣的美夢。
不知何時暄趕了來,女子肩頭的蓮花印記,同樣清楚的落入他眼底。而詫異之感也只是一閃而過,暄脫下自己的罩衣,便要替阿七換上。
阿七卻側身一躲,輕道:“莫不是,你也將我錯認成了她?”
無顧他愈見陰沉的臉色,她接著道:“你該想到昳因何會對我另眼相待。因聽信彌須之言——云氏嫡女,定會入主中宮——衍帝便下了一道旨意,儲君將聘云彥長女為妻,可日后云彥卻將未出世的嫡女另許人家。雖如此,仍有謠言傳出。。。。。。”說到此處,她竟笑了笑,“傳言如此荒謬,為何還會有人聽信,家破人散,一個孤女又如何能替夫婿謀得至尊之位?”
不敢也不愿抬頭去看他一眼,就這么自語一般,將壓在心頭的話說與他聽,“你不會在此久留吧。。。。。。雖說已有些遲了,可與肅家小姐的婚約,總也還作數。修澤曾對我說,春上將去青城,趕在那位肅小姐的出閨之日,送去一份賀禮。他說自己曾與一人作賭,不料卻輸了,那人便與他做了一個交易。。。。。。原以為是程遠硯,如今才知是你,將赫連格侓之子送出青宮,以此為肅小姐換來一味藥引。。。。。。我猜的,可都對么?”
從未想過,話語也會如此傷人,利刃一般將他傷到體無完膚,胸口痛得無法自持,卻偏偏一句也辯不得。如何與她一句句爭辯,何處被她說中,何處又被她曲解?事到如今,他倒該慶幸她并未將話全部說完,仍為他留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