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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自行車在文具店門口停,付曉希輕盈地跳下車進去買東西,那個男生一回頭,她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周園園不知怎么松了一口氣。
五年級上半學期的最后一堂課,老師忽然指揮著大家到教室前去排隊,走出教室發現隔壁班也跟他們一樣排好了隊,老師只說排好隊跟他走,卻也不說具體要去干什么,有人猜測要出校門看電影,每個人心里都在暗暗竊喜,老師卻沒帶大家出校門,而是一路走到了底樓的階梯教室里。
學生們在老師的安排下一個個落了座,還是一頭霧水,教室內的燈光一下子滅了,黑暗里幾個老師忙著調整投影儀,最中間的幻燈片上的幾個大字由模糊到清晰——“青春期教育”。
單看這幾個字,已經隱隱有人猜到了什么,然后一張張圖片在幻燈片上依次放映,背景音樂是舒緩的,解說詞的語氣是從容的,教室內循環回蕩著幾個詞,乳房,外生殖器,子宮,陰莖,發育,遺精,月經。
女生們紅著臉埋頭,想抬頭又不敢抬頭,男生們則是用不間斷的起哄來掩飾自身的好奇與羞澀。
周園園也埋著頭,她的難堪在某些方面似乎又不同于其他女生,她在黑暗里把自己的幾根手指反反復復掰過來掰過去,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看嘉樹。
她清楚他坐在哪里,她先用眼睛余光瞄,但是余光看不到他,她就轉了頭先看別的地方,把四周都看過了一圈,再假裝漫不經心地落到他的身上,其實最多也只有一秒鐘,她看到嘉樹端端正正坐著,面部神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仿佛這是一堂數學課。
這堂課結束后,女生們還每人分發到一本宣講青春期內容的小冊子,冊子附帶兩片某品牌的衛生巾,周園園那時候總覺得月經離自己還很遠,拿回去她就迫不及待拆開來,學著電視廣告里那樣倒水上去再掀開,把那些凝結成固體的小水珠拿在手里玩。
初潮是在這年寒假突然降臨的,大年初三,周園園窩在暖和的被窩里,人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震醒,意識還是迷離著,突然雙腿間涌過一陣暖流,她嚇得身體僵硬,她還以為尿了床,掀開被子低頭看,姆媽新換的牡丹花圖案的床單中間赫然開了一朵最大最紅的花。
那天的太陽正好,姆媽在院子里一面埋怨一面洗床單,她就站在邊上羞怯地看,第一次按照姆媽教的在褲子中間夾上一塊尿布似的衛生巾,她少見地安靜下來,像被縛了雙腳的鳥兒,不敢動更別提飛。
周園園不知道班級里其他女生是不是也來過了月經,她沒有一個能說得上這種話的女同學,她只能默默觀察,但從表面又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她也就默認了整個班級就只有自己一個人要用衛生巾。
她有一種身為異類的恥辱,每回碰到來潮,課間從書包里拿衛生巾都像做賊,兩根手指鉗著,把那塊東西在手心里捏成一團,再推進袖子口,人走到廁所門口,也不敢立刻進去,磨磨蹭蹭要等預備鈴響起來,抓住那短暫的最后一分鐘,趁著里面沒有人,進去飛快地換好,然后提起褲子匆匆回教室。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脫下了外套,周園園沒法再把衛生巾塞進袖子里,她只好把衛生巾藏在褲裙口袋里,一只手就始終欲蓋彌彰地插在口袋里。
六一兒童節那天,女生們統一穿嫩綠色背帶裙進行舞蹈匯演,周園園第一次沒被排除在外,雖然被安排在角落位置,但也興高采烈。
匯演完畢她急匆匆下樓去上廁所,在樓梯的拐角處,有個久違的聲音喊了她一聲,“周園園。”
她回頭去,嘉樹穿著男生統一的短褲襯衫,手里卻還拎了一件春秋外套,他把外套遞給她,少見有些忸怩地說了三個字,“你后面……”一張臉很不自然地紅透了。
周園園一下子就反應過來出了什么事,血全朝著臉上涌,也顧不得說謝謝,接了他的外套就急急忙忙掖開來扎在自己腰間,嘉樹輕輕說聲,“我先走了。”徑自順著樓梯往上了。
周園園到家門口才敢解下那件外套,嘉樹的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領口袖口都像新的一樣雪白,只有內側沾到一點氧化成暗紅的月經血。
她把他的外套塞進書包里藏起來,等到半夜姆媽睡著了,才偷偷從床上溜下來,走到樓下去開了燈,尋了個臉盆,拿出嘉樹的外套笨手笨腳洗起來。
好不容易洗完了擰干,她才想起晾曬的問題,沒有辦法只好去拿了吹風機,兩只手輪換舉著不停地吹,手酸眼睛也酸,勉強吹到了半干,攤平晾在樓下小房間的椅背上,第二天,又趕在姆媽之前起了大早收了衣服折疊好,她跟爺爺奶奶推說學校有活動,匆匆吃了早飯就一路往學校趕。
她到一班門口的時候,第一道陽光才剛探出頭,教室里一個人也沒有,她推門進去,她記得很清楚嘉樹坐在靠窗倒數第三個,她尋到他的座位,把他的外套放到他的課桌里,一分鐘也沒有多耽擱,又逃也似的跑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