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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衍并未返回自己的學(xué)館，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向淳于髡館舍。

淳于髡病了，躺在他的病榻上。御醫(yī)診過，說他是心腎不和，開出不少藥，每天由他的弟子煎熬出兩大碗，但他實(shí)在不想吃，能推則推，推不過時就勉強(qiáng)喝幾口。

御醫(yī)吩咐，淳于髡的病在心上，需要靜養(yǎng)。于是，淳于髡館舍的院門就被一眾弟子輪流守值，尋常人一個不讓進(jìn)來。

醫(yī)生的這個吩咐，卻把淳于髡整苦了，因他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更讓淳于髡傷感的是，愛犬伊人于幾天前死了。伊人陽壽未到，也是病死的，死前一直守在淳于髡榻邊，實(shí)在撐不住了，才讓淳于髡抱在懷里，在主人的懷里咽下最后一口氣。

伊人死后，淳于髡徹底把生死看淡，再也不想吃藥了。

鄒衍照例被攔下，也是急了，沖館舍大叫：“淳于先生，老祭酒，我是鄒衍，談天衍，有大事體求見！”

“來人哪！”淳于髡聽到聲響，叫道。

守值弟子緊忙過來。

“有請鄒衍先生！”

那弟子表情遲疑。

“去！”淳于髡沉下臉，加重語氣。

那弟子出去，不一會兒，引鄒衍進(jìn)來。

淳于髡已從榻上坐起，朝鄒衍笑笑：“談天衍哪，你大喊大叫的，出了啥大事體喲？”

“是天大的事！”鄒衍拱手，“鄒衍不得不求您了。”

“呵呵呵，”淳于髡笑出幾聲，“天再大，也沒有你談天衍的心大，細(xì)細(xì)說來，不急。老光頭正自無聊，這要尋個樂子呢。”

鄒衍將事由一五一十說了，氣不平道：“老祭酒呀，您明白一世，末了卻做下糊涂事。稷下學(xué)宮人才濟(jì)濟(jì)，您哪能將祭酒重職交給一個乳臭未干的自大狂呢？姓荀的才念幾卷書，就敢騎在我鄒衍頭上，說長論短？”

“呵呵呵呵，”淳于髡真還樂了，拍拍光頭，捋把胡須，“你且說說，該長多少歲，該念多少書，才能騎到你的頭上？”

“這……”鄒衍急了，“您老這是偏袒他！”

“呵呵呵，你這個談天衍呀，”淳于髡又笑幾聲，“與代祭酒論辯，是雞遇到鴨，一個咯噠咯噠，一個嘎嘎嘎嘎，想要談到一塊兒真還不容易呀！”

“無知之徒，誰才愿意與他談到一塊兒呢？”

“呵呵呵，”淳于髡越發(fā)樂了，“雞有雞的知，鴨有鴨的知，這辰光看來，老光頭這是為稷下做下一樁大好事呢。”

“老光頭呀，”鄒衍氣急了，伸手指過來，“您……這還上勁兒呢！氣殺我也！”

“呵呵呵呵，稷下是個論理的地方，不能賭氣，是不？賭氣也沒用，是不？”淳于髡的手吃力地反指過來，“你呀，就是一只斗雞，早就該尋個鴨子過過招，隨他試試水底深淺。鴨子呢，也該上到樹梢瞅瞅，否則，無論是雞是鴨，只要固執(zhí)己見，就會掉進(jìn)水井里，與那井蛙無異了。”略頓，收回指頭，“不過，鼎足山事涉王室，倒也是差錯不得，你還是去尋尋代祭酒，讓他……”

“我不尋他！”鄒衍跺腳，“我再也不想搭理他了！”

“你不尋他，老光頭可就無能為力嘍！”淳于髡兩手一攤，“來人哪，送客！”

不待送客，鄒衍已經(jīng)起身，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走了。

鄒衍前腳剛走，一輛輜車由遠(yuǎn)而近，在淳于髡的館舍門前停下。

車上跳下一人，是陳軫。

淳于髡興奮起來，掙扎欲起，被陳軫按住。

“哎喲喲，”陳軫坐在他的榻沿上，握住他的手，“在下欲去邯鄲，剛剛走到大梁地界，突然聽聞您老玉體有恙，心里那個急呀，當(dāng)即就掉轉(zhuǎn)車頭，拐往臨淄來了。”

“來得好呀，”淳于髡笑道，“再晚幾日，你怕就要到那稷山深處尋這個光頭了。”

“您老去稷山深處做啥？”

“與那個叫老蒙子的做個伴哪！”

“老蒙子？”陳軫怔了，“他是哪個？”

“彭蒙呀，你應(yīng)該曉得他的。”

“哎喲喲，”陳軫慨然嘆道，“是他呀，老先生還是軫的師父呢，不過是沒行師禮。”定晴看他一會兒，“觀您老氣色紅潤，光頭閃亮，精氣神俱足，哪能就扯到稷山了呢？”

“呵呵呵，”淳于髡笑道，“你就甭蒙我了。精氣神俱不俱足，你哪能有我曉得？”盯他看一會兒，“唉，可惜你來得稍稍遲了點(diǎn)兒，否則，光頭就舉薦你來做這個祭酒，讓稷下這邦烏合之眾曉得個子丑寅卯。”

“新祭酒是誰？”

“荀況，從趙國來，我讓暫代一段辰光，聽聽響聲。”

“軫曉得他，本為儒門，但不循儒道，講什么人性惡。”

“對對對，”淳于髡迭聲應(yīng)道，“一到稷下，他就拿大儒孟夫子祭刀，可惜孟夫子走了，否則，老光頭當(dāng)可目睹一場曠世之戰(zhàn)。”

“估計(jì)他辯不過孟夫子，那是一張鐵舌。”

“不一定喲。”淳于髡笑應(yīng)道，“這年輕人也是了得，今朝就把談天衍的胡子氣歪歪了。”

“這倒有趣，您老講來聽聽。”

“來人哪！”淳于髡叫道。

守值弟子緊趕過來。

“把那物什拿去溫溫！”淳于髡指著藥碗。

弟子驚愕，不無興奮地看一眼陳軫，拿起藥碗走了。

“呵呵呵，”淳于髡沖陳軫笑笑，“那藥水太苦，我是寧死也不喝的，今朝你來了，我得多少喝幾口。”

“為啥？”

“晚死幾天呀，好與你嘮叨嘮叨。”

“對對對，”陳軫笑了，“您老甭急，那黃泉之下，一路黑燈瞎火的，就您老這腿腳，沒個人攙扶著，一則寂寞，二則免不得磕磕絆絆呀。”

“呵呵呵，有這個呢！”淳于髡笑出幾聲，指指光頭，“保管把前路照得亮光光的。至于寂寞，光頭也是不懼的。”

“哦？”

“我那愛犬名叫伊人，幾日前先行走了，臨走之前，她嚶嚶嚀嚀，對光頭講出許多話，其中一個，就是為光頭探路。這辰光，想必她就在路口巴望著呢。”

二人閑扯一時，話題回到鄒衍身上，淳于髡也就津津有味地接續(xù)講起談天衍與新祭酒之間的爭執(zhí)來，聽得陳軫不勝唏噓。

回到自家館舍，鄒衍喝退前來問詢的一眾弟子，關(guān)上房門悶坐一時，越想越覺得淳于髡偏袒，起身去尋蘇秦。

葬過宣王，蘇秦本欲離齊，聽聞?wù)鞒筌娀胤担蛳胍娨娍镎拢驮陴m住下了。這見鄒衍尋來，蘇秦迎入舍中，聽他講明原委，覺得事大，帶他去見靖郭君田嬰。

“這個有點(diǎn)兒難辦。”田嬰兩手一攤，“如果是先宣王之陵選址不當(dāng)，本相或可奏明大王，由大王遷穴易址。先生所言乃是開國祖君太公、桓公二陵，則非大王所能責(zé)任，本相若是奏報(bào)，貌似不妥。”

“敢問相國，”鄒衍問道，“太公、桓公二陵為何非大王所能責(zé)任？”

“就本相所知，”田嬰應(yīng)道，“太公之陵為太公生前所定，桓公之陵為恒公生前所定，方今大王怎么能說動就動呢？”

“相國大人，”鄒衍急了，“二先君之陵所妨害的正是方今大王啊！”

“哦？”田嬰傾身，“你且說說，二先君之陵何以妨礙到方今大王了？”

“鄒衍一時講不清楚所有這些，鄒衍所能斷知的是，泰山圣王之氣通至鼎足山，由三山口破空而出，籠罩臨淄，蔭佑大齊。擁此王氣蔭佑，臨淄將可成為天下王都，追比鎬、洛。但這股王氣，讓先君二陵生生給鎮(zhèn)住了，透不出來。王氣憋屈，必轉(zhuǎn)為怨氣。怨氣久憋不散，必襲擾王陵。王陵所葬為先君血骨，而方今王上為先君骨血，同氣相應(yīng)……”鄒衍頓住話頭。

鄒衍這番話自成一理，田嬰聽得心驚肉跳，深吸一口長氣，看向蘇秦。

“事關(guān)大齊國運(yùn)，更有太祖二陵，身為外臣，在下不便多言。”蘇秦拱手，“不過，鄒先生深諳天地五行，貫通山川風(fēng)水，先生既出此言，不可等閑視之，相國當(dāng)奏報(bào)大王，由大王圣裁。”

“鄒先生，”田嬰轉(zhuǎn)對鄒衍，拱手，“這就隨本相入宮，面呈大王如何？”

“鄒衍從命。”

鄒衍隨從田嬰入宮覲見湣王，稟明事由。

湣王好武，不喜風(fēng)水五行，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末了朝鄒衍拱手：“先生所教，奧義深遠(yuǎn)。寡人愚癡，一時三刻參悟不透，敬請先生寫出詳盡奏陳，容寡人細(xì)讀慢悟，如何？”

鄒衍這才后悔沒有寫出奏陳，拱手辭道：“衍這就回館書寫！”

鄒衍走后，田嬰并未離席。

“相叔，您還有何事？”湣王看向他，神態(tài)不悅，意在逐客了。

“臣……”田嬰剛出一字，就被湣王揚(yáng)手打斷。

“相叔呀，”湣王語氣冰冷，“這個鄒衍是您請來的吧？”

“是他尋臣來的，今朝他與蘇秦到臣府上，講起此事，臣……”田嬰急切辯解。

“寡人曉得了。”湣王再次打斷他，“相叔還有賜教嗎？”

聽到這個冷冰冰的“賜教”，田嬰心底一寒，改坐為跪：“王上——”

“相叔若無他事，寡人這要為先王守孝去了！”湣王站起來，夸張地抖抖身上的孝衣，轉(zhuǎn)個身，大踏步離去。

田嬰跪在地上，面無血色，好半天，方才站起，暈暈乎乎地回到府中，呆坐半晌，伏案書寫一道奏陳，召來田文：“你將這個呈給王上吧。”

田文瞄一眼奏陳，震驚：“辭呈？”

“唉，”田嬰長嘆一聲，“為父老矣，侍奉不動新主人了。”

“這……”田文怔了。

“田地為太子時，就對為父頗有微詞。為父忍不下，頂撞過他兩次。這辰光他是主了，為父若不識相，只怕是……”田嬰苦笑一下，指向自己，“這架老骨頭也沒個葬處了。”

田文再問因由，田嬰將這日之事細(xì)述一遍。

“嗯，”田文應(yīng)道，“大王是多心了，以為是公父請來的鄒先生。唉，這個談天衍，凈會壞事。這么大的事，他怎能不先對我講呢，動不動就去找蘇子。既然二陵如此不堪，他早干什么吃的？先君二陵豎在那兒幾十年了，臨淄無人不曉，他又不是剛來稷下，難道就不曉得？”

“我講過這事兒，說太公之陵是太公定下的，桓公之陵是桓公定下的，大王不便輕動，可蘇子說，這事兒大了，因?yàn)樯婕暗氖峭跏遗c國遠(yuǎn)，要我奏報(bào)王上，我?guī)оu衍奏報(bào)，竟就鬧出這般事來。”田嬰輕嘆一聲，“唉，時過境遷，為父是該歇一歇了，打算前往薛地貽養(yǎng)天年。聽聞大王待你不錯，朝中的事兒就交給你了。”

“可大王他……”田文遲疑一下。

“怎么了？”

“這些日來，一直未曾召我。”

“你放心，”田嬰應(yīng)道，“為父退后，相國之位，他不可能有第二個人選，只能是你！”

“為什么？”田文怔了。

“因?yàn)槟阌杏馇чT客，個個是能人。還有你所兼管的稷下，人才濟(jì)濟(jì)。我觀大王心思不小，想干大事。只要他想干大事，就得用能人，而所有這些能人，無論才大才小，都握在你的手心里。”田嬰凝視田文，“不過，他也有個條件，你得表態(tài)，向他效忠！”

“我明白。”田文點(diǎn)頭。

田文代父遞交辭呈，湣王麻利地批準(zhǔn)了，還犒賞田嬰二十匹魯縞。

三日之后，田嬰帶著家眷，一行人馬浩浩蕩蕩地離開臨淄，趕赴薛城。

田嬰走后的第二天，湣王召蘇秦入宮，拱手致禮，語氣甚恭：“先王撒手，寡人初立，里里外外百千之事，免不得手忙腳亂，慢待蘇子了。寡人今請您來，是有大事求問。”

“大王請講。”蘇秦拱手回禮。

“先王之時，曾多次對寡人言及蘇子，寡人對蘇子所歷所為，亦是敬服。但齊國之事，蘇子也是曉得的，先王與相叔志在邦國，樂于開疆拓土，而寡人所志不同。寡人今請?zhí)K子，是想求問治齊長策，還請?zhí)K子不吝賜教！”湣王再施大禮。

“敢問大王所志？”蘇秦回個大禮，盯住他。

“馳聘天下。”

“若此，”蘇秦應(yīng)道，“臣有三策可供大王。”

“是何三策？”湣王傾身。

“其一，”蘇秦侃侃言道，“法齊桓、晉文之事，事周以馳聘天下，可謂之霸策；其二，法商湯、周武之事，廢周以馳聘天下，可謂之王策；其三，摒棄王、霸之道，安天下列國，撫萬兆黎民，縱橫以馳聘天下，可謂之帝策。”

“以蘇子之見，何策為上？”

“帝策為上。”

“寡人愚癡，請問蘇子，何以帝策為上？王策難道不好嗎？”

“回稟大王，”蘇秦應(yīng)道，“時過境遷，齊桓、晉文之事，已成過往，是以霸策不為上；今日天下，莫說是萬乘之國，即使宋、中山之君，也都稱王，列國并王，列王并雄，是以王策不為上；故大王所志，惟有一策，就是縱橫帝策。”

“嗯，蘇子所析極是！”湣王聽進(jìn)去了，再度拱手，“請?zhí)K子教寡人帝策！”

“教字臣不敢當(dāng)！”蘇秦回禮，“大王若行帝策，惟有一途，就是經(jīng)由臣與張儀此前所倡導(dǎo)的縱橫長策！”

“這……”湣王再度傾身，瞇起眼睛，“蘇子合縱之策，寡人可解，張儀所倡，乃與蘇子所倡剛好相背，蘇子緣何又……”打住話頭，目光征詢。

“回稟大王，”蘇秦拱手，“萬物之道，陰陽并行。上古本無道路，及至大禹，治水興農(nóng)，刀耕火種，道路始生。再至大周，天下劃地成井，封土建制，阡陌道路，南北為縱，東西為橫，以交通天下列國。臣興縱策，結(jié)山東列國以制秦；儀興橫策，結(jié)山東列國以應(yīng)縱。無論縱策橫策，皆為安天下之策。大王所志在馳聘天下，是為安天下之志。若行此志，大王自然當(dāng)行縱橫之策！”

“這個……”湣王摸向下巴，順勢捋一把新近蓄起的濃黑胡子，“縱策就是縱策，橫策就是橫策，就如黑白，要么行黑，要么行白，蘇子這……”苦笑。

“大王所解正是！”蘇秦應(yīng)道，“天道有常，黑白輪替，長夜過后必是白晝。”略頓，回到主題，“具體到縱橫之策，臣之意是，大王可先行縱策，結(jié)楚、三晉、燕以制秦國。待秦國受制，欲靜不得，欲動不能，戰(zhàn)不敢戰(zhàn)，退不能退，左右支拙之時，大王再行橫策，與秦結(jié)盟。那時，天下列國結(jié)而為一，列國安，黎民撫，大王也就帝行天下也。”

湣王凝起眉頭，陷入長考。

“是了。”良久，湣王抬頭，“寡人還有一疑。合縱之后，列國并王，并無高下，憑什么就是寡人帝臨天下？”

“天地不仁，只以實(shí)力說話。獅有雄，猴有尊，家有長，列國雖然并王，終歸要有個雄長。六國合縱，楚國本有實(shí)力，可為雄長，可惜楚王棄絕縱策，陷入孤獨(dú)，今遭張儀連橫肢解。燕國經(jīng)由子之亂禍，實(shí)力大損。三晉自不必說，尤其是魏國，在龐涓之后，亦失雄長之位。能擔(dān)綱領(lǐng)縱的，只有大王您了！”

“呵呵呵，你說的是。”湣王美美地又捋一把胡須，“不過，即使六國縱成，秦國他能連橫嗎？秦王若是不聽呢？”

“大王并六國之勢，結(jié)六國之心，全力封堵秦國，秦國無路可走，動彈不得，惟有與大王連橫一途，否則，民不安，士不服，皆逃離秦，秦王不行橫策，只能身死國滅。”

湣王又想一時，話題移向燕國：“燕王呢？近年之事，燕人對我大齊頗多怨言，姬職是秦姬所出，他這當(dāng)燕王了，必恨齊人。寡人即使奉行縱策，他肯聽寡人嗎？”

“天底下沒有解不開的怨。”蘇秦應(yīng)道，“齊人伐燕，初為仁義之師，燕人歡迎。只是后來……唉，臣也未曾料到會是這般。不過，所有這些，都與大王無關(guān)，因?yàn)榇笸鯊奈床迨诌^燕國之事。今大王立事，臣愿為大王向燕王解釋，化甘戈為玉帛。”

“如此甚好！”湣王拱手，“縱策之事，寡人聽?wèi){蘇子。燕國之事，亦有勞蘇子彌補(bǔ)！對了，寡人還有一事。”

蘇秦看向他。

“稷下鄒先生奏報(bào)，太公二陵鎮(zhèn)住我大齊王氣，蘇子如何看？”

“陰陽、鬼神諸事，臣知之甚少，不敢妄論。不過，既為稷下先生之言，又涉及王室大事，大王最好是慎重對待。”

“你說的是。”湣王眨巴幾下眼睛，轉(zhuǎn)向內(nèi)臣，“召田文！”

淳于髡這病是要靜養(yǎng)的，經(jīng)陳軫一攪和，連續(xù)興奮數(shù)日，突然就加重了，身子動彈不得，鼻孔里出的氣多，進(jìn)的氣少，時不時要張開口，以增加進(jìn)氣量。

大弟子急請大夫，大夫搭過脈，吩咐他們安排后事。

眾弟子將淳于髡移至正寢，按序位跪于榻邊，靜候先生的最后時光。

陳軫又來了。

陳軫看過淳于髡氣色，附他耳邊悄道：“老光頭，想不想看一個絕世寶貝？”

“想。”淳于髡笑了。

“諸位學(xué)子，”陳軫轉(zhuǎn)對眾弟子拱下手，“軫有幾句要緊話講予祭酒，你們暫時回避一下。”

眾弟子面面相覷，之后走到戶外，跪在院中。

陳軫半掩房門，擋住視線，打開隨身攜帶的提箱，摸出一個包囊，揭開層層錦繡，現(xiàn)出一塊綠中透白、白里泛紅、晶瑩剔透的絕品美玉。

淳于髡的眼睛睜大了。

“先生可知此是何物？”陳軫壓低聲音。

“彩玉。”

“先生可知此玉？”

“哦？”淳于髡看向他。

“大楚鎮(zhèn)宮之寶，和氏之玉。”

“咦！”淳于髡急吸幾氣，化作一聲長長的驚嘆。

陳軫拿起玉，翻來覆去展示一陣，拉過淳于髡的手，擱他手里。

淳于髡把玩幾下，閉目。

“看美了？”陳軫輕道。

“嗯。”

陳軫收起玉，重新包起，塞進(jìn)箱子，合上。

“它怎么樣？”陳軫問道。

“是個寶物。”淳于髡問道，“你就這樣一直藏著？”

“軫藏之無用。”

“如何處置它？”

“軫想聽聽您老之意。”

“獻(xiàn)給齊王，如何？”

“齊王守不住它。”

“哦？”淳于髡盯住陳軫，“你怎知齊王守不住它？”

“齊王沒有胡服騎射。”

“你這是要獻(xiàn)給趙王了。”淳于髡合起眼，良久，聲音出來，“此物大不祥，你送給趙王，是要害趙國呀。”

“咦，老光頭呀，如此美物，你何以說它不祥呢？”

“成玉之前，它害和氏兩條腿，成玉之后，又害張儀一場牢獄之災(zāi)，能吉祥嗎？”

“和氏的兩條腿，是傳奇。至于張儀的牢獄之災(zāi)——”陳軫指指自己的鼻子，輕嘆一聲，“唉，那人才是個害人精啊，后悔當(dāng)年沒有讓他死在獄里。”

“呵呵呵，”淳于髡笑道，“要是死在獄里，這天下該是多么無趣！對了，說到這個張儀，你得叫蘇秦來一趟，光頭有事尋他！”

陳軫打開門，對大弟子道：“速請?zhí)K秦大人！”

蘇秦聞報(bào)，緊趕過來，跪在淳于髡跟前，握住他的手。

“蘇秦哪，”淳于髡看他一眼，聲音吃力，“你欠的那筆舊賬，這該……歸還了吧。”

“哎喲，我這……”蘇秦一拍腦門。

“還有息金呢，甭落下了。”

“先生，我……”蘇秦一臉窘迫。

“老光頭呀，他欠你的什么舊賬？”陳軫來勁了。

“問他。”淳于髡斜眼看向蘇秦。

蘇秦講起那年在洛陽萬國膳館遭張儀坑害的窘迫事情，陳軫樂了，大笑幾聲：“哈哈哈哈，曉得，曉得，在下曉得！這事體鬧得洛陽城里沸沸揚(yáng)揚(yáng)，在下可以作證！”轉(zhuǎn)向淳于髡，“老光頭，息金怎么算？”

淳于髡又看一眼蘇秦。

蘇秦苦笑，目光為難：“我這……手頭真還拿不出那么多錢。”

“呵呵呵，錢的事好辦！”陳軫拿出一塊絲帛，“你寫個借據(jù)，在下借給你。”

蘇秦寫下借據(jù)，陳軫趕回所住的館驛，不一會兒，拎著個錢袋，倒在淳于髡榻前幾案上，明晃晃一堆金聲：“老光頭，你看好，打總兒是十鎰，是足金哩，連本帶利，清賬如何？”

淳于髡給蘇秦一個笑，上氣不接下氣：“美……美……”

“美？”蘇秦怔了，“美什么？”

“哎呀，你個笨哪！”陳軫明白過來，大步走到院中，招手大弟子，壓低聲音：“祭酒最喜歡哪個女人？”

“這……”大弟子窘了。

“快呀！”陳軫急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先生確實(shí)歡喜一個，是青樓花魁，叫吳姬。”

“快去，就說祭酒有請！”

大弟子撒腿跑去，不一會兒，帶四個美人返回，其中三人拿著樂器。為首女子風(fēng)姿卓絕，當(dāng)是樓中花魁、淳于髡所喜歡的吳姬了。

見院中跪著一眾弟子，四美人面面相覷。

陳軫看得真切，一手抓起兩塊金錠，急走出來，一人手里塞進(jìn)一個，壓低聲音：“快，祭酒這要走了，想看你們最后一眼。”

“啊？”吳姬驚叫一聲，將手中金塊啪地扔到地上，快步跑進(jìn)院里。

另外三女也都紛紛扔下金子，小跑進(jìn)去。

四女依序走到祭酒身邊，噙著淚水，輪替將俏臉貼在他的光頭上，貼一會兒，在他唇上各印一吻。

“伊……伊……”淳于髡的聲音幾乎發(fā)不出了。

“起樂，《蒹葭》！”吳姬吩咐三人，自己跳到榻上，鉆進(jìn)淳于髡被窩，當(dāng)著眾人面解開羅裳，現(xiàn)出酥胸，伸出玉臂扳過淳于髡的頭，摟進(jìn)懷里，將一只乳頭塞他嘴中，輕輕晃動著，拍打著，如同哄睡一個嬰兒。

另外三女各操樂器，一琴、一瑟、一塤，調(diào)息合奏。

樂聲響起來，是秦風(fēng)《蒹葭》，淳于髡的愛歌。

和著樂聲，吳姬拍著淳于髡，輕聲吟唱：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音樂唱和中，淳于髡的一雙老眼緩緩合上。

蘇秦出淚了。

陳軫出淚了。

一眾弟子全都出淚了。

一曲唱完，陳軫湊近淳于髡，輕聲：“老光頭呀，那曲秦風(fēng)沒啥好聽的，陳軫送你一曲，是軫家鄉(xiāng)的風(fēng)，那才叫個綿柔哩！”轉(zhuǎn)對三名樂女，“起樂，《月出》。”

三名樂女奏起陳風(fēng)，陳軫出聲哼唱：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陳軫唱完，蘇秦亦道：“前輩恩公在上，周人蘇秦也送您一曲家鄉(xiāng)的歌！”轉(zhuǎn)對樂女，“《關(guān)雎》。”

樂女奏起，蘇秦吟唱：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輾轉(zhuǎn)反側(cè)

……

蘇秦的周風(fēng)尚未唱完，淳于髡就在美人的懷抱里靜靜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淳于髡的死是震撼學(xué)宮的盛事。

稷下七十來位先生無不感念淳于髡這些年來為活躍學(xué)宮里的學(xué)術(shù)氣氛所做的貢獻(xiàn)，先祭酒離世時的驚艷場面，尤其是臨淄第一青樓的花魁吳姬擲金于地、解衣?lián)響眩€有名震天下的蘇秦、陳軫為他吟詩送行，更為稷下學(xué)子所津津樂道。學(xué)子們無不認(rèn)定，在天下的所有學(xué)子當(dāng)中，只有淳于子才配享這般殊遇。

淳于髡死后三日，湣王一道諭旨，將年輕氣盛的荀況扶上正位，先君二陵的事則被一心要坐相位的田文壓住，只字不提。

鄒衍連生幾日悶氣，讓弟子召來幾輛馬車，不告而辭稷下，投趙國去了。

鄒衍前腳剛走，已回齊境的匡章這也安置好五都將士，回京復(fù)命。

蘇秦、陳軫迎住他。

匡章扼要講了楚地發(fā)生的事，尤其是唐蔑如何突然發(fā)難，分兵三萬斷其后路，對齊人四面圍困，他出于不得已，才出擊唐蔑，導(dǎo)致楚人整體塌陷等等諸事。

蘇秦瞠目結(jié)舌。

“奇怪，”陳軫半是自語，“戰(zhàn)場相持對楚人最是有利，唐蔑何以突然發(fā)難呢？”

匡章摸出有人射過來的那張字條：“蘇子請看這個！”

蘇子展開，陳軫探頭一看，脫口而出：“是黑雕。”

“是秦人送來的！”匡章應(yīng)道，“這中間想必是秦人在搞鬼。”

“這個結(jié)局是在下料到的。”蘇秦苦笑一聲，“也好，楚王沒得指靠，正可入縱。”

朝中沒有了靖郭君田嬰坐鎮(zhèn)，氣氛頓時輕松起來，尤其是新齊王田地，完全我行我素，沒有了約束。

先齊王時，作為朝廷政務(wù)的觀察者，太子地越來越看明白一些真相，漸漸不喜歡田嬰，認(rèn)定他是個深藏不露的巨奸。就食于田府的門客數(shù)量越來越多，這也讓他有種莫名的、不寒而栗的警覺，由不得想到老祖宗田完至齊后如何漸漸坐大、最終取代姜氏之齊的陳年舊事。

關(guān)鍵是，田府中幾乎所有的門客都是田嬰之子田文所養(yǎng)的，也唯田文一人的馬首是瞻。

然而，百官不能無人挾制，朝中不能不設(shè)相府。齊湣王思慮數(shù)日，召來蘇秦，請他舉薦。

蘇秦舉薦二人，一是田文，二是陳軫。

湣王首先排除的是田文，盯住蘇秦，直入其旨：“這個陳軫好像是名聲不太好呢，蘇子何以薦他？”

“回稟我王，”蘇秦拱手應(yīng)道，“臣約略記得，我王之志在馳聘天下，此謂帝志。帝志為大志。我王欲成大志，須得強(qiáng)有力之輔佐良材。陳軫輔魏，先惠王驅(qū)十二諸侯于孟津；陳軫輔秦，受王命使楚，驅(qū)走張儀，使楚失治國良材，而秦得之；陳軫輔昭陽，使其居令尹之位，主政楚廷，強(qiáng)楚十余年。之后張儀至楚連橫，陳軫為楚對抗張儀，支持屈平，力主楚國結(jié)齊制秦，兩番為楚使臨淄盟齊，可惜楚王不聽，偏信張儀，致有今日敗局。”

“原來如此，”得知細(xì)情，田地頗為感慨，“陳軫為楚使時，確實(shí)與他人不同。這事兒可以定下，他為內(nèi)相，你為外相，如何？”

“謝我王信任。”蘇秦拱手，“臣以為，我王可使田文為內(nèi)相，陳軫為外相。由田文主內(nèi)，陳軫主外，我王大業(yè)可成！”

“這個不可！”田地?cái)[手，“寡人欲行縱策，外相只能是你蘇子，你責(zé)不旁貸！”略頓，“至于田文，還是做他的上卿為好。他有那么多的門客，還有稷下那撥子先生，夠他忙活的。”

見湣王把話完全堵死了，蘇秦不便再說，拱手：“臣受命。”

蘇秦回到館舍，置好酒宴，使飛刀鄒請到陳軫，一邊喝酒，一邊將齊湣王誠意拜他為相之意悉數(shù)講畢。

“呵呵，”陳軫苦笑一聲，“又是蘇兄舉薦的吧？”

“是的，”蘇秦也笑了，“齊王讓在下舉薦，在下薦舉二人，一是田文，二是陳兄。在下的提議是，由田文任內(nèi)相，陳兄任外相。不料齊王不提田文，只問在下何以舉薦陳兄，在下講了薦舉陳兄的緣由，齊王當(dāng)場定下這事，由在下任外相，陳兄任內(nèi)相，讓在下知會陳兄。陳兄若無他志，明朝就與在下入宮，面陳大王，同掌齊事，如何？”

“敢問蘇子，你薦舉在下的緣由是什么？”

“一共三個，一是輔魏，驅(qū)十二諸侯朝會孟津，堪稱是近數(shù)十年來最大盛事，也是魏國最后的輝煌；二是輔秦，受秦公之命使楚，驅(qū)張儀入秦，使楚失一大才；三是輔楚，先使昭陽居令尹之位，治楚十余年，使楚雄冠列國，之后又使楚盟齊制秦，期間為楚使齊多次，可惜方今楚王不識真才，不聽陳兄啊！”

“呵呵，”陳軫又是一聲苦笑，拱手，“謝蘇子這般高看在下。不瞞蘇子，昭令尹治楚，其大政綱要無不是在下出的。昭陽之所以成事，之所以迄今無芊芥之禍，功在我陳軫一人。”長嘆一聲，舉爵，一氣飲盡，“不過，蘇子好意，陳軫領(lǐng)了。齊國這個相位，你還是再薦田文吧。”

“陳兄？”蘇秦驚愕。

“是真的。”陳軫又斟一爵，“在下絕非客氣。”

“陳兄啊，”蘇秦急了，“在下曉得兄長之志，也曉得兄長憋屈。這次不同于大梁，齊王他……別無選擇，只能是陳兄啊！”

“為何別無選擇？”

“田嬰治齊近三十年，在齊盤根錯節(jié)，已成大癰，先宣王也曾有過警惕，中間罷過他的相，但終歸是尋不到合意人選，加之朝中皆是田嬰朋黨，先宣王無奈，只好復(fù)用他。方今不同，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王上任，田嬰見風(fēng)向不對，自行解職歸薛，齊王若是再用田文，豈不等于又將朝政拱手送到田嬰朋黨手中？”

“不瞞蘇兄，”陳軫舉爵喝下，慢吞吞道，“這也正是在下無意此位的緣由。你志在天下，看得遠(yuǎn)，想得大。在下志在邦國，看得近，想得小。不過，話說回來，只有看近了，才能看清。只有想小了，才能想細(xì)。兩番使齊，在下對齊國算是看清了，想細(xì)了。先說這王，田地，在下使齊那辰光，他是殿下。此人剛愎自用，志大于才，與楚王熊槐有得一比。他嫌棄田嬰，是因?yàn)樘飲霐垯?quán)太過，王權(quán)受削。貪欲之人，總是把自己看得過重，而輕看他人。為這樣的人做事，可保無事的是累死也不爭功求報(bào)的奴才，而不是人才。”

“有意趣，”蘇秦笑了，“敢問陳兄，你為何將齊王比作楚王，而不是比作先魏王呢？”

“楚王、齊王怎么能與先魏王作比呢？先魏王有三敢，一是敢想，二是敢干，三是敢認(rèn)錯，他熊槐有嗎？他田地有嗎？熊槐就不說了，單說這田地，別的不說，就近日鄒衍所奏之事，事關(guān)宗廟社稷、齊國興衰，這是天大的事，若是先魏王，那是要驚天動地的，可他田地呢，壓之不提不說，還逼走鄒衍。蘇兄想過為什么嗎？”陳軫斟好酒，歪頭盯住蘇秦。

“請陳兄賜教！”蘇秦反推過來。

“因?yàn)樗炔桓蚁耄膊桓易觥Ｕf輕了，是沒有擔(dān)當(dāng)，說重了，”陳軫指向胸口，“是這兒不夠慧。身為君上，不曉得大小、輕重、緩急，是大忌啊。”

蘇秦吸一口氣，緩緩?fù)鲁觯峦旰簏c(diǎn)頭：“是哩。”

“這是說君，”陳軫將斟好的酒爵推給蘇秦，自己端起，“再說臣，也就是田府。”朝蘇秦舉一下，飲盡，“先威王時，在下與田嬰交過手，是個綿里藏針的人。之后是二忌相斗，鄒忌與田忌，雙雙敗場，這中間，在下不便推演，但有一點(diǎn)是確定的，最終得利的是田嬰。田嬰上場，慢慢的，朝中全是他的人了，先宣王幾乎被架空，動他不得。田嬰靠什么？靠的是人才。傳說田府有門客三千，雖說三千之?dāng)?shù)不可能，但其府中門客濟(jì)濟(jì)卻是事實(shí)。門客從哪兒來？稷下。稷下學(xué)子，在從先生學(xué)幾年之后，凡是守不住清貧的，大多投到他府上。為何投到他府上？因?yàn)樽韵韧鯐r起，稷下就一直由田氏一門掌管。掌管者誰？田文。”

蘇秦又吸一口長氣，眼睛瞇縫起來，下意識地端起酒爵，耳邊回響起齊湣王的聲音：“……至于田文，還是做他的上卿吧。他有那么多的門客，還有稷下那撥子先生，夠他忙活的。”

陳軫所析甚是，看來新齊王對田文有所忌憚，對田氏日益坐大也很在意了。

“陳兄，”蘇秦舉爵至唇邊，小呡一口，“時過境遷，現(xiàn)齊王不是先齊王，已經(jīng)對田氏勢力有所提防了。以陳兄之才，只要主政，陳兄大權(quán)在握，相信那些食客……”

“呵呵呵，”陳軫笑了，“蘇兄呀，在下倒也不是懼怕那些食客，也非懼怕他田氏。他田氏能厲害過白相國嗎？當(dāng)年入魏時，在下身無分文，亦無援手，不是照舊扎根立府、斗倒集錢、權(quán)于一身的白相國嗎？”

“在下要的就是陳兄這股子血性！”蘇秦激動，“有陳兄在齊，公孫兄在魏，屈平在楚，相信縱親大局能夠再扳回來！”

“唉，”陳軫長嘆一聲，“在下……”閉目有頃，“不瞞蘇子，若是在十年前，不，在五年前，有這般情勢，在下必定義無反顧。只這辰光……”搖頭，指指自己的心，“這兒已經(jīng)死了。在下可謂是萬念俱毀，只存一念，蘇子可想知道？”

“何念？”

“家。”陳軫盯住他，“確切說，是婆娘，是孩子，是一頭豬、幾只羊、一群雞鴨，外加一個熱炕頭。”

蘇秦再吸一口長氣。

“唉，”陳軫長嘆一聲，“想想還是煩哪。說來說去，還是人家老光頭灑脫，沒有女人守身邊，卻有女人摟著死。沒有兒子頂老盆，卻有弟子哭棺木。”搖頭，“想我陳軫，呵呵呵，再沒有這個灑脫嘍。”壓低聲音，“你那白嫂子又懷身孕了，不定是個臭小子呢！”

“真好！”蘇秦拱手賀道，“祝福陳兄了！”略頓，“敢問陳兄，下一步欲去何處？”

“邯鄲。”

“要在邯鄲安家？”

“走個過場吧，讓你嫂子在那兒生個娃。”

“那……”蘇秦怔了，“陳兄欲至何地安家？”

“趙地。”

“邯鄲不就是……”蘇秦目光質(zhì)詢。

“呵呵呵，趙地大了，是不？”陳軫笑道，“你那個白嫂子煩人哪，她是西羌人，聽她說，出生在河水西邊，老西老西的地方，那兒有山地，有草原，她是她娘在馬背上生下來的，她做夢都想回到那大草原上。她要走得太遠(yuǎn)，在下不適應(yīng)，聽聞樓煩、林胡歸趙了，在下就想到那兒看看，或可讓你的白嫂子有個歸依之處。”

“嘖嘖嘖，”蘇秦慨嘆，“嫂夫人能有陳兄，是她的福啊！”

“呵呵呵，”陳軫又笑幾聲，“她也是這般說。她說，她愿意為我死，從她眼睛里，我曉得她說的是真的。人家已經(jīng)愿意為我去死了，我也總得有所表示吧。我問她愿意死在什么地方，她說，她想死在草原上。在她死時，身邊能有一匹馬，再有一群羊守著她。”

“真好！”蘇秦閉目，許是想到姬雪母女，淚水流出。

“嗬，”陳軫笑了，“也是奇怪，在下昔日不吃羊肉，主要是討厭那股子膻味兒，可自打有了你白嫂子，嘿，幾天不吃羊肉，心里就癢癢的了。你嫂子做羊肉的手藝，當(dāng)真不錯！待你哪日得閑，到我家里，就讓你嫂子烤出羊排給你吃，保管你香到心窩子里！”

“哎喲，”蘇秦打個驚怔，一拍腦門， “說起羊來，在下差點(diǎn)兒忘了幾個師友呢。”

“師友？”

“對的，幾個牧羊的師友。”

“牧羊的師友？”陳軫瞇起眼來。

顯然，陳軫很難想象牧羊與蘇秦的師友之間有何關(guān)聯(lián)。

“走，”蘇秦起身，“我們這就望望去。”

二人坐上飛刀鄒的車，馳出城外，來到楊朱的草舍。

舍門開啟，迎接他們的是一對年輕夫婦。蘇秦細(xì)問，方知楊朱一行早在兩年前就將這處草舍賣給他們，不知何處去了。

蘇秦細(xì)問售賣日期，斷出這幾個老人離開齊國與齊人克燕有關(guān)。

圣人不居無道之邦，此言非虛矣。

陳軫不愿任相，湣王別無合適人選，在蘇秦勸說下，勉強(qiáng)起用田文，封他為孟嘗君，以褒揚(yáng)他對稷下學(xué)宮的貢獻(xiàn)。

在匡章回朝后不久，湣王一氣呵成，引領(lǐng)眾臣前往先廟，祭禱先祖，詔告天下，以蘇秦合縱制秦為長遠(yuǎn)國策，拜蘇秦為齊國外相，拜田文為齊國內(nèi)相，拜匡章為上將軍，其他朝臣也都被他倒騰一遍，換掉不少老臣。

像任何一個歷經(jīng)新老更替的王朝一樣，在宣王駕崩之后，短短不到兩個月，出入齊國內(nèi)廷的，除蘇秦等少數(shù)幾個老面孔外，大多換作了田地熟知的人。

齊國朝堂煥然一新了。

安定好齊國，蘇秦的心事落在燕國上，遂別過齊王，與陳軫離齊至趙，欲從邯鄲赴燕。

二人離開臨淄，趕往邯鄲，過河水時路過胥宿口。過胥宿口時，蘇秦惦念山里，就到市集上買些糧米及常用物什。渡過河水，陳軫看到一樹，向蘇秦介紹他與淳于髡曾在那棵樹下戲談，二人過去，擺好菜肴，祭過淳于子。

見蘇秦望著那山遲疑，陳軫忖出他想念鬼谷了，就慫恿他進(jìn)山。

蘇秦將車馬交給陳軫的御手，與飛刀鄒分別背起所購的米糧等物，看向陳軫：“陳兄，要不要一起進(jìn)山看看？”

“在下一直候著你的邀請呢！”陳軫笑了，從蘇秦肩上取下一袋粟米，噌地背在肩頭，邁開大步走在前面。

進(jìn)山之后，陳軫連過三個岔口，且每一次都選擇正確，蘇秦怔道：“陳兄，你怎么曉得要走這一條？”

“呵呵呵，”陳軫笑道，“若干年前，在下進(jìn)過這道谷呢。”

“你進(jìn)過什么谷？”蘇秦驚訝。

“鬼谷呀。張儀那小子沒對你講？”

蘇秦?fù)u頭。

“嘖嘖嘖。”陳軫嘆道，“那小子真陰！”

蘇秦詢問，陳軫遂講起當(dāng)年自己如何進(jìn)山，如何遇到童子，童子又如何使他去見張儀等，聽得蘇秦不勝唏噓。

說說道道中，三人越過一道埡子，拐進(jìn)鬼谷。

在谷口的那塊刻著字的巨石邊，蘇秦止步，將肩上之物交給飛刀鄒。

“蘇子？”陳軫怔了。

“陳兄，在下就不進(jìn)去了。”蘇秦指向谷里，“待會兒見到在下的師兄與師姐，你代在下向他們問個安，再向師姐捎個話。”

“什么話？”

“師弟蘇秦謝師姐救命之恩！”

“她救你命了?”

“她救的不只是我的命。”蘇秦看向谷中。

“要不要向你先生問個安？”陳軫小聲。

“先生是不會見陳兄的！”

“唉，是了，”陳軫輕嘆一聲，“在下命中沒有這個福分呀。”從飛刀鄒的擔(dān)中又取一物，一并兒搭在肩上，頭前走去。

鬼谷子的草廬依在，只是蘇秦、張儀他們當(dāng)年所住的草舍因年久失修而略有塌陷，這辰光變作鬼谷中的柴房。

草廬的門關(guān)著，沒有上鎖。

陳軫吁出一口氣，將東西放在舍前，上前輕叩柴扉。

開門的是童子。不過，他早已不是當(dāng)年的童子了，下巴上還蓄起一小撮胡子。

“客人是——”童子瞄他一眼，目光落在幾步之外的飛刀鄒及放在地上的一堆物品上。

“在下陳軫，”陳軫躬身施個大禮，“您是蘇子的大師兄嗎？”

“什么蘇子？”童子沒有回禮，語氣淡淡的。

“就是蘇秦。”

“你有何事？”童子不冷不熱。

“是這樣，”陳軫指一下地上的糧米物品，“在下路過此地，受蘇子之托捎帶少許糧米油鹽等日用雜物，以供先生、師兄并師姐不時之需，望大師兄不棄！”

“我收下了。還有事嗎？”童子依舊不冷不熱。

“還有一事，”陳軫再揖，“蘇子有話捎給師姐，請問師姐在嗎？”

“請稍候。”童子掩上舍門，轉(zhuǎn)身進(jìn)洞。

童子走到玉蟬兒的洞中，里面燃著一根松明子，發(fā)出滋滋的響聲。

“了了姐，有人尋你！”童子道。

“他沒進(jìn)來吧？”玉蟬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