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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邊的二牛子小聲問張立江:“營長,那美國人叫啥名字?”
“美國陸軍少將哈里·巴爾高特,美國顧問團的。”
“哈……”二牛子咧嘴笑了,“營長,那家伙叫順了嘴,不就成了哈巴狗了嗎?”
“鬼東西!”張立江忍不住笑了。
二牛子還在瞅著洋人,“營長,他明明叫巴什么來著,可軍長剛才怎么喊他疤瘌?”
“那是他的愛稱,洋人的愛稱就像咱中國人的小名,但跟中國人的小名又不完全一樣。中國人不興在公開場合喊小名,洋人越是在公開場合喊他愛稱,越顯得你跟他親近。”
二牛子又問了一句,“那洋人剛才說冷戰是啥意思?”
張立江眨巴著眼珠子,“大概是洋人的洋招安吧。”
巴勒和唐金山從張立江和二牛子跟前走過,兩人立正敬禮,二牛子說:“您好,疤瘌將軍。”
巴勒轉身看著二牛子,眨了眨藍眼睛,高興地說:“謝謝你叫我的愛稱,親愛的士兵。”
巴勒走后,二牛子得意地晃晃腦袋,“營長,我剛才叫他疤瘌,他還樂呢!”
“混小子!”張立江抿著嘴。
陳書香夾著公文包匆匆走來,劉雁迎上去,“什么事?”
陳書香說:“有份急電要面交軍長。”
劉雁故意咳嗽一下,唐金山對巴勒點下頭,轉身走過來,陳書香拿出一封電報,神情焦慮地說:“剛剛接到69軍鄧軍長發來的急電,69軍在徐樓縣的任河圩陷入重圍,鄧軍長請求我部救援。”
唐金山一驚,慌忙擺手說:“回電鄧軍長,說我馬上趕到。”
“來不及啦!”陳書香沮喪地搖搖頭說,“69軍的電報還沒拍完,電臺信號就中斷了!”
“什么?”唐金山打了個寒戰,他顫抖著手接過了電報,他感到電報紙格外地沉,上面寫著——
“唐兄:我在徐樓任河圩陷入重圍,請……”
任河圩戰場上,硝煙彌漫,火光沖天。
成千上萬穿灰色軍服的解放軍戰士開始了沖鋒,他們手執武器歡呼著,奔跑著,跨過田埂,跨過鹿砦,跨過壕溝,就像漲潮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撲向蔣軍陣地。
張皇失措的蔣軍官兵像潰堤的河水,四下奔逃,抱頭鼠竄,幾個軍官揮舞手槍想阻攔潰逃,卻被潰兵們裹挾著也往后退,陣地上到處都是被遺棄的火炮、槍支、汽車、馬匹。
一排炮彈打來、爆炸,一面蔣軍軍旗被爆炸氣浪掀翻在地,旗面上靠近旗桿的白底豎條上工整地寫著“陸軍第六十九軍”……
還是在那間農家小屋里,那個年輕的女播音員拿著稿子,滿臉通紅地對著話筒說:“江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播送重要新聞,我英勇的江淮人民解放軍與兄弟部隊黃淮人民解放軍全力配合,勝利地進行了任河圩戰役,一舉殲滅國民黨69軍兩萬一千多人,擊斃敵中將軍長鄧寅奇,創造自衛戰爭爆發以來,我軍一次戰斗殲滅敵人一個整軍的范例,這一戰役標志著我軍戰術技術水平跨上了一個新臺階!”
林河西北邊緣的一個小村子,常戈、羅正平等人此刻坐在村口的草堆上,相視無語。旁邊池塘原本平靜的水面掀起陣陣波紋,水塘邊的大柳樹光禿的樹枝也晃動起來,起風了。
見馮滔走過來,兩人便站起來。
“報告,一營完成了掩護全師轉移的任務并沖出敵人包圍,現在歸隊。”細高挑的馮滔現在更顯瘦長,長方臉變得細長,原本就明顯的顴骨也更突出了。
“辛苦了。”常戈握著馮滔的手說。
“辛苦倒沒什么,只是沒能守住林河。”馮滔布滿血絲的眼睛濕潤了,晶瑩的淚水涌出了深陷的眼眶。
“馮滔,這事怪我。”羅正平拍了拍馮滔的肩膀,“第一師一開始就沒有死守林河的任務,江淮分局只是要求一師機動防御,拖住74軍,為主力打殲滅戰爭取時間。”說到這里,羅正平臉上露出一絲愧色,他這次特意親臨林河前線當然還是想守住林河。“受上次保衛戰勝利的影響,我的頭腦也有些發熱了,心想74軍就那兩下子,再打贏一次沒問題,于是我就提了個‘打好第二次林河保衛戰’的口號,這是我的失誤,動員口號沒提好。”
“不,我也有責任。”常戈也面露愧色,“我沒想到敵人會在那鬼地方鉆空子,本來林河可以守住。”
“下一步怎么辦?”馮滔問道。
常戈說:“江淮分局研究了一下當前形勢,任河圩戰役開始前我們有四座縣城,現在全被敵人占領。為了保住江淮,谷司令員曾設想在敵74軍由林河向徐樓馳援的路上設伏,再打一個任河圩式的殲滅戰。可狡猾的唐金山一連幾天都趴在林河城不出來。鑒于我們在江淮既無殲敵戰機,又無立足之地,江淮分局決定,除留下一部分部隊就地打游擊外,主力全部轉移隴海路以北,與黃淮部隊匯合。”
“放棄江淮根據地?”馮滔吃驚地瞪大眼睛。他當然清楚,撤退就意味著戰爭的結束將遙遙無期。雖然自衛戰爭一開始,他就注意到,上級領導一方面為放棄江淮根據地做撤退準備,另一方面,也極力爭取至少保住一部分根據地。他當然清楚其中的奧秘,**只要能在江淮站住腳,就能很快贏得勝利,任河圩的勝利讓他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就在昨天,根據戰局態勢,他還在樂觀地憧憬著,內戰即將勝利結束。在辭舊迎新的除夕黃昏,他的那一位,頭戴水紅色細呢貝雷帽,脖子上系著紫色絲巾,身穿深黃色呢大衣,配著緊身黑色毛料長褲和黑皮高幫高跟鞋,挽著身穿灰色棉大衣和灰色細布中山裝、腳蹬黑色圓頭皮鞋的他,漫步在林蔭路下。千萬根細長的柳樹枝低垂在半空,樹枝上長滿了許多突起的嫩芽。路邊的臘梅開滿了黃蠟色的壇口狀花瓣,散發出濃烈的香味。成千上萬片宛如米粒大小的雪花從天而降,在空中悠閑轉動著輕盈的舞步。遠遠近近,許多人家都在燃放鞭炮過年,電光閃爍,火蛇飛竄,響聲震蕩,煙霧繚繞。一股清風迎面吹來,把馮滔那一位脖子上的絲巾吹拂起來。繡著多片花瓣的絲巾翻卷著,遮住了她的臉龐……
但是,僅僅過了一天,馮滔的所有美麗憧憬就被突如其來的變局冷酷地撕碎了!這讓他怎能不感到惶惑和迷茫呢?此刻,他瞅著兩位領導,神情還是有些不甘心,“主力剛剛在任河圩打個大勝仗,現在我們可以集中兵力反攻林河,奪回林河呀。”
常戈明白,奪回林河,形勢仍會好轉,但卻苦笑了一下,“你的想法很好,只是目前唐金山據守林河,附近又有第七軍和28軍接應他。我們現在要打林河,就得同時跟蔣軍三個軍交戰。”說到這里,他嘆了一口氣,“眼下,我們還沒有打更大規模殲滅戰的能力呀。”
馮滔轉了一下眼珠子,“我們可以分散打游擊呀。抗日戰爭的時候,形勢比現在還壞得多,但是我們靠分散打游擊,最后都保住了江淮根據地。現在,我們分散打游擊不是也能同樣保住江淮嗎?”
常戈這會兒笑得很自然,“過去分散打游擊,是依據當時的環境。今天,集中兵力打大仗,同樣也是依據現在的環境。”
“我們在這里跟日本鬼子斗了八年,沒被日本鬼子趕走。如今打了半年自衛戰爭就北撤黃淮,只怕有些戰士想不通吧?”馮滔其實還是自己心里想不通。
“這不奇怪,”羅正平拿出幾頁稿紙,“這就需要我們向干部戰士說清楚,我們今天撤退不是一去不回來,而是準備以后的大反攻。我受分局委托,草擬了一份《告江淮人民書》,你這演過戲的大明星給推敲推敲吧。”
這個《告江淮人民書》并沒有對外廣播。還在馮滔看稿子的時候,一個壞消息頓時讓羅正平嘴巴張的老大,眼睛瞪得溜圓。剛才有幾架敵機轟炸了江淮電臺所在的五柳村,播音員金嗓子小曹受傷了,兩名電臺技術人員犧牲了。雖然電臺設備器材基本上沒受損失,不影響播音。但是羅正平曉得,這時候了還播能哪門子音?他趕緊掃興無奈地下令,廣播電臺暫停播音,這就轉移到黃淮,一分鐘也不許耽擱。
林河縣城東關矗立著一套磚石結構三進式宅院,前后院里栽種的十幾棵高大的松柏枝杈和房子兩側斜坡式屋頂上的青瓦幾乎連成一片。兩次林河戰斗期間,宅院附近也落過幾枚炸彈,但是房屋主體沒有受損。蔣軍占領林河后,這里變成了74軍軍部。這會兒,唐金山和少將參謀長杜松、秘書劉雁坐在前院正房華麗的廳堂里,瞅著攤在八仙桌上的軍用地圖,都沒有說話。
唐金山對面的墻上掛著一幅彩色水墨畫,畫的是一只大白鵝浮在水面上嬉戲,畫面左邊還配有草書寫的詩,“鵝、鵝、鵝,曲項向天歌……”此刻,唐金山可沒有那只鵝那么悠閑愜意,他兩眼發呆,嘴唇撅起,心里好一番后怕,他隱隱覺得,如果****主要打擊目標當初不是放在徐樓,而是放在林河,那他不僅沒有林河大捷的榮耀,相反還會……
“****主攻目標不在林河,真是萬幸吶!”唐金山瞅了一眼參謀長,吁了一口氣。
原來,此番會戰一開始,各路蔣軍都遭到解放軍阻擊,會戰期間解放軍阻擊兵力占參戰兵力的一半左右。用這么多人打阻擊,是因為解放軍指揮員一時拿不準選擇哪路蔣軍當主攻目標。74軍在對林河攻擊第八天之后,前沿部隊報告,對面****陣地上出現大量北方口音的士兵;第二天報告,北方口音又突然減少了。江淮解放軍士兵大多是南方人,黃淮解放軍士兵大多是北方人,黃淮部隊是在會戰開始時從隴海路以北調過來的。唐金山由此估計,****首腦當時想打74軍的主意,但此后整個戰場又發生了重大變化,****不得不放棄預定計劃,把大批兵力調往西線,最后在徐樓抓住了69軍。
身材瘦小、五官緊湊的杜松點了點頭,露出了笑臉,“軍座,您在攻克林河以后沒有乘勝追擊,就是防范****再來一次任河圩?”
見唐金山微微一笑,劉雁也點點頭,“****一向行動詭秘神速,不可不防啊!”
“報告,”張立江走進屋子,“軍座,據我的偵察兵報告,位于白果集一帶的****第一師開始向北轉移。”說著,他走到桌子前,伸手往地圖上一指,“這,朝這方向跑了。”
“唔,”唐金山低頭瞅著地圖,咂了咂嘴,沒有說話。
這時,他突然感覺眼前亮光一閃,咔嚓一響,就聽有人說,“好,這太好啦!”他抬頭一瞧,是徐勵和陳書香進來了。拿照相機的徐勵臉上還笑瞇瞇的,“唐將軍,剛才你們四位看地圖的情形都照進去了,效果好極啦!你們會在中央日報上見到這張照片,標題我想好了,就叫‘唐將軍正在運籌帷幄’,怎么樣?”
唐金山笑了笑,沒有吭聲。
陳書香拿著一封電報說:“軍座,陳長官來電。”
“念,”唐金山揚了一下手。
“江北****各部長官鈞鑒:江淮共匪迭遭我軍致命打擊,連失四城,傷亡六萬之眾,殘部正向北潰逃。特命各部長官,督勵所部,奮勇前進,務求全殲逃匪于隴海路以南。此令,陳墨山。”
唐金山接過電報,看了看,遞給杜松,杜松眨了眨眼睛,“這是不是****又在玩引誘我們上鉤的把戲呢?”
唐金山看著地圖,鼻孔哼了一下,“要在五天以前,我也懷疑這是他們的圈套。但在今天,可以肯定,他們處于我軍三面包圍,除了向北逃跑,他們無路可走!”說著他站起來,拍了一下桌子,“命令部隊,明天凌晨出發,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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