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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神明之約。
許多虔誠的信徒晝夜祈禱, 也求不來與神明一晤的機會。愛麗絲這個從初次進入圣殿時起,就選擇背離一般的信條,信奉末日之神的離經(jīng)叛道者,反而接連不斷地與神明相遇, 這若是讓那些狂熱信徒知道, 或許會大感世事不公吧。
如果說上次她與大母神相會, 是因為有瑟西里安在其中促成,這一次與農(nóng)牧神潘洛斯的相會, 大概就純屬是一種巧合了。誰能想得到,女公爵因為處理起來棘手才特別賜給她的村莊,實際上就是農(nóng)牧神初次降臨人間時出沒的地方?
愛麗絲雖然吃驚, 卻并不緊張。這已經(jīng)是她所遇見的第三位神明,這樣的相遇早已不會讓她感覺惶恐。實際上, 與神明溝通交流遠不如與人類交流那么危險。
她遲疑了一瞬, 不知是否應(yīng)該完整地報出自己的身份, 畢竟農(nóng)牧神是光明神的眷屬, 或許會讓那位光明神意識到她的存在。
不過在神明面前,人類是無法隱藏自身的。
“我是愛麗絲·昆特, 菲利克斯女公爵手下的女騎士。我侍奉的神明, 是沉睡著的瑟西里安。”
她聽見自己這么說。
“末日之神居然也有了信徒,真是不可思議。”
農(nóng)牧神的語氣微妙, 他的感嘆之中似乎有一些隱含著的東西,很難被稱為是善意, 這讓愛麗絲感到有點不快:
“我更喜歡稱祂為未來之神。”
“未來或者末日, 本來就是同一情形的兩種不同的描述。”農(nóng)牧神頗為睿智地評價,“不過別誤會,我對你或者你的主人并沒有什么意見。我雖然名義上是光明神的眷屬, 實際上對神明的迭代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執(zhí)念。被大眾崇拜的神明,最終總會隨著社會的變化而被消滅或被遺忘,不過像我這樣的神明,無論在什么樣的時代,總會有我的位置。只要農(nóng)民還需要陽光和雨露,他們對我的崇拜就將永遠持續(xù)。”
農(nóng)牧神的語氣里帶著一點自矜,愛麗絲看看周圍的原野,心想也許他說得沒錯。這一位在圣殿之中并不特別引人注目的神明,在田野之中自有他的位置。
農(nóng)牧神沒有繼續(xù)這一話題,他從虛空中凝望愛麗絲,向她提問:
“無論如何,末日之神的從者,難道不是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王都,或者其他那些爭斗的中心,為何要來到這荒僻的鄉(xiāng)村,踏上這本屬于我的祭祀場?”
“我本來無意冒犯。”愛麗絲說,“不過我是這里土地的主人,村長請求我出錢修繕您的祭祀場,以便讓村民們可以舉行祭祀的儀式。”
“這樣說來,我倒是要承你的情了。”
“您倒也不必承情,我不過是在盡我作為地主的職責罷了。若您當真對此事感到滿意,不妨降下您的神力,讓這村子風調(diào)雨順,這才不負您信徒們的本意。”
“此地的農(nóng)民向來是我的寵兒。”農(nóng)牧神潘洛斯這樣說,“作為神明,按說應(yīng)當表現(xiàn)得不偏不倚,不該對某地的信徒產(chǎn)生什么偏私。不過這里對我來說,確實是值得紀念的場所。我就是在此地遇到了我的第一位信徒。她在這里牧羊,我保佑她的羊群肥壯,產(chǎn)出更多的羊奶和羊毛……我們曾經(jīng)有過非常深刻的同調(diào),那種刻印留在我的精神之上,永遠也不會被消磨。”
同調(diào),這正是愛麗絲想要了解的話題。此前瑟西里安曾經(jīng)向她解釋過同調(diào),可他與她一樣,都是第一次進行這樣的體驗。瑟西里安對同調(diào)的認知并不比愛麗絲高明多少,很難將此事解釋明白。
但農(nóng)牧神潘洛斯的情況顯然不同,他千百年來一直在原野上徘徊,與農(nóng)民和牧羊人為伍。他同調(diào)的經(jīng)驗一定很豐富。
愛麗絲想要得到一些第一手信息。
“我之前曾與瑟西里安同調(diào)過一次。”她說,“那感覺……很奇怪,好像我身體的控制權(quán)整個被奪走了。”
她說完這些,空氣中傳來潘洛斯的笑聲:
“同調(diào)遠比你所能想象到的復雜,真正的同調(diào)不是那種一閃而逝的操縱感或被操縱感,真正的同調(diào)會在雙方的靈魂深處都留下不能磨滅的刻印,無論對神還是人,都會產(chǎn)生永久性的影響。”“你們要想得到如我與我的凱瑟琳一般的同調(diào),還需要更多探索和更深刻的理解。”
跟神明溝通總會有這樣的問題存在,那就是他們永遠不肯把事情說得太過明確。這大概是因為神明們理解世界的角度與人類差別太大,沒法精準地使用人類的語言描述。不過潘洛斯說的話如此模糊,大概并不完全是因為這種人神之間的差異,他的話里,充滿“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懂”的架勢,愛麗絲隱約覺得他實際上是在炫耀。
“不過現(xiàn)在的大部分神明都不再追求同調(diào)了。”潘洛斯說,“對那些傲慢的神明來說,同調(diào)得不償失。將自己的精神與低維度的生命進行緊密連接,不是件輕松的事。而且這必然導致思維徹底的變化,同調(diào)留下的刻印實際上可以被看做是傷疤。對有些神明來說,這太痛苦了。”
“但您喜歡與信徒同調(diào)。”
“是的,我喜歡。”潘洛斯的聲音中充滿奇異的愉悅,“神明從誕生之日起就是絕對獨立的個體,同調(diào)就是絕對獨立的個體理解他者、與他者相融合的過程,我在同調(diào)之時,可以從人類身上看到以神明的角度看不到的世界。可惜能與神明同調(diào)的人類也沒有那么好找,如果你不是瑟西里安的信徒,我倒是很愿意將你納入我的庇佑之下。”
“這真遺憾。”愛麗絲說,“如果我出生在鄉(xiāng)村,或許真有可能成為您的信徒。不過我成為了騎士,注定與這樣的原野無緣了。我已經(jīng)出了錢修繕您的祭祀場,向您獻祭,愿您能在祭祀的儀式之中找到可以與您同調(diào)的信徒。”
“謝謝你。”潘洛斯的聲音如春風化雨,“近些年來此地疏于養(yǎng)護,我還以為我的信徒已經(jīng)去往他方。如果不是因為今日在這里看見了你,或許我將會遠離此處,到別的地方去尋找信徒。”
“您的信徒仍然還存在在這片土地上。”愛麗絲告訴他,“只是他們長期為著生計奔忙,又被不善的主人轄制,并沒有余裕來到此處向您獻祭。如今祭祀將要重新開啟,也請您繼續(xù)看顧這里的人們。”
“你是個很好的人類。”潘洛斯由衷地說,“你的主人未來之神雖然總在沉睡,卻一向具有超乎眾神的的智慧。實際上,我還挺有點期待祂的降臨。”
“您不是光明神的眷屬?為什么會期待未來的降臨?”
“我之前說過,我對神明的迭代并無執(zhí)念。”潘洛斯這樣告訴她,“我屬于自然,只是因為我天生向往陽光,才被算作是光明的眷屬。不過光明神本身與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就算光明神毀滅,光明本身并不會消失。麥苗仍然會繼續(xù)生長,我的牧民們所放牧的羊群仍會和往日一樣啃食青草。如果你的瑟西里安可以承諾,在他帶來的末日里為我的農(nóng)民和羊群保留一席之地,我甚至可以囑咐我的農(nóng)民,讓他們在向我祈禱的同時,也花時間向瑟西里安代表的未來祈禱。”
愛麗絲訝異了:
“真的可以這樣做嗎?”
“沒什么不行。”潘洛斯的語氣非常平靜,“畢竟在這光明神主導著的世界之中,我的原野本就處在邊緣,就算這世界從中心開始塌陷,也與我完全無關(guān)。”
潘洛斯的話音落地,瑟西里安的聲音突然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他的聲音中顯出少有的威嚴:
“我答應(yīng)你,農(nóng)牧神潘洛斯。在我醒后的未來世界之中,我將永遠為你準備一個位置,讓你可以守護你的田野和牧群。”
“這就算是說定了。”潘洛斯的聲音充滿愉快,“我會在農(nóng)民們舉行的祭禮之中穿梭,在我信徒的心中替你播下希望之種,讓它們增長你的力量。當末日來臨的那一日,我的農(nóng)民將和你站在一起。”
愛麗絲目瞪口呆地見證著兩位神明在此立下約定。兩位神明都未現(xiàn)身,讓人覺得這約定是否有些不夠正式。然而當約定訂立下之時,潘洛斯的祭祀場上發(fā)生了神奇的改變。
石縫中野草開始瘋長,開出仿佛精心培育的花朵,然后又迅速萎謝、消失,仿佛被人清理過一樣變得干干凈凈。那因年久失修而出現(xiàn)了裂縫的祭壇恢復如初,上面已經(jīng)褪色的花紋再度顯現(xiàn),顯出古樸的意趣。不知從哪里來的水被灌注到祭壇上方的石盤里,發(fā)出淙淙的響聲。
那水流順著原本的路徑流淌,流經(jīng)的石磚都發(fā)出嗶嗶剝剝的聲音,變得煥然一新。整座祭祀場在瑟西里安的神力之下完全改換了模樣,或者說,恢復了原本應(yīng)有的狀態(tài)。
瑟西里安的聲音再度響起:
“就將這修復了的祭祀場作為我們約定的證明,我等待著你履行承諾。”
第47章 回到城堡。……
見證完神明們的約定, 愛麗絲有點恍恍惚惚地回到了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