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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值得他留意的是,那張老頭拿出來的茶碗甚是漂亮,正是上好的陶瓷。他心中一驚,暗道自己真是笨,那出了名的“景德鎮”不正是在江西么……
張老頭取了開水,泡上茶葉,遞給劉渙,劉渙巍巍顫顫接過,放于旁邊機上。恭敬道:“這般晚了,還來打攪前輩,本是不該,可小子承諾過前輩要來的,再者前輩救命之恩,小子又是非來不可,只是前些時日小子身體有恙,故而來的遲了,這廂給前輩賠禮了!”
張老頭趕緊扶起他,心中一陣溫暖,借著昏暗的燭光細細打量劉渙,越看心中越是歡喜,等劉渙說完客套之言。他輕輕動了動火盆,又加上些許木炭。
“好孩子,那日在鵝湖寺中,你已然謝過老漢,些許小事便不要再斤斤計較了,休說什么‘賠禮’的怪話,否則老漢可不高興了……哎,好孩子,你有所不知,老漢這些年來,形影煢煢,孤單乏味極了,而今‘臘八’將至,正愁沒人做伴呢,你來得正好啊。”
“既如此,小子便也不再矯情了。只是按前輩而言,小子聽得心中酸楚,難道前輩這諾大的院子,就沒半個人陪伴么?”
“孩子,實不相瞞,我膝下曾有三子一女,大兒子和二兒子年少從軍,一生南征北戰,皇上北伐之時,曾隨張俊將軍出征,可惜卻沒有再回來;小兒子叛逆沖動,不聽我這老頭教誨,帶著家眷去了臨安,已有兩年之久了;唯一一個女兒,早已嫁到了江南西路興隆俯吉州的廬陵縣,她那本家淡薄人情世故,家教刻薄嚴謹,已然許久不曾來看我這糟老頭了……”
“哦,是小子不好,害得前輩想起了傷心之事。”
“無妨無妨,我這點事情,十里八村都是知曉的,也不是什么辛秘,你不必介懷。好孩子,你此番前來,除去探望老漢以外,可還有別的什么指教?”
“前輩嚴重了,小子哪敢又什么指教,只是身無長物,來時曾寫了一副岳武穆的滿江紅,些許心意,贈予前輩,還請笑納。”劉渙說完將白天準備好的字拿出來,遞給了張老頭。
張老頭推遲一番,欣然接受了。又打開了細細品味,當即覺得心滿意足。
“孩子,你曾說那‘莊稼助收的法門’何時傳給村里的漢子呢?小老兒已然將這一消息散播了出去,可……”
“前輩勿憂,而今寒冬時節,距離來年開春尚早,我既然說過,就一定會做到的,只是……只是小子有一要緊事相求。”
“你這娃,說什么求不求的話,不必對我這老漢客套,有何事,便一一道來,老漢定盡全力!”
“前輩不知,小子而今飄零南方,卻沒個戶籍,實在多有不便,所以……”
“哦,這倒是個問題,只是孩子啊,融老頭問一句,你在這饒州之地打算呆多久呢,如果你心中打算呆不久,那戶籍一事就不必辦理了。但如果常住,便是非辦不可的。”
“前輩,我實話實說,我而今也是孤苦無依,唯一的叔父也離我而去,赴了陰間。若不是被前輩所救,被鵝湖寺的虛相大師所收留,哪里還活得到今天。這些時日我翻來想去,覺得應當心懷感恩,感恩前輩,感恩虛相大師,感恩我那不通教化的師父,感恩上饒縣這塊土地……還記得晚生所說過的‘興建書院’一事么,那便是晚生的由衷之言。晚生要把所有有用的東西全部傳給這片土地,這片救了我、收留了我的土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往,心向往之……前輩,晚生是打算在這地方常住的。”
“好好好,你年紀輕輕,便懂得感恩圖報,可貴的是你志趣高潔,要知道,這興建書院,傳道授業,那可是無上的偉業啊!單單就這一點,你那戶籍的問題,包在小老兒身上了。”
“前輩大恩,無以回報,請受小子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好孩子快快請起……對了,你可曾用過晚餐?”
“害得前輩掛念,小子已然用過……還有一事,懇請前輩應允!”
“但說無妨!”
“前輩,你這院子空房尚多,小子想向你租賃一間廂房來用,等那書院建好以后,小子馬上搬走……”
“打住打住!再說一句租賃的話,休怪老漢無情了……你看得上哪一間,搬過來住就是了,愿住多久住多久,能和你這般賢才同住一院,那是小老兒的榮幸!”
“額……既然前輩不允許說租賃一事,那權當是小子借用。哎,前輩之恩,真是無以回報,還有什么好說的呢,今生此時,但凡有小子一口吃的,必然不會忘記前輩……”
“我……好孩子……還孩子……我張老頭何德何能……”
“若是……若是……若是前輩不嫌棄,以后小子便以爺爺稱呼你吧……”
“你說……說……”
“爺爺!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今有爺爺救我,留我,從今而后,你便是小子的親人!爺爺,小子給你磕頭了!”他說到動情之處,也不管淚流滿面的張老頭,跪地便拜!
“砰砰砰”磕了三個頭,才被張老頭扶起。
張老頭擦去淚水,道:“好孩子,好孫兒,你既磕頭拜我,爺爺便也欣然接受了。有些話也要告知于你,我本姓張,名連豐、草字明武,只因屢試不中,落魄茍安,鄉里村里,都是莊稼人物,從不提及我的姓名和草字,一般只以長輩相稱,那外界之人,也以張老漢稱呼,時間一長,我倒也習慣了……爺爺身無長物,幸好還識得兩個字,和鄉里理正也熟套,平常間負責這鵝湖村的一些俗事,算不得官職,但大家都賣我這老頭三分面子……”張老頭一口氣說了許多,就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訴給劉渙一般,又或許是過于激動。
劉渙安靜地聽著他叨叨絮絮,從姓氏名字說到人際關系,又說到房產田產,說到柴米油鹽……
他一時間覺得張老頭老了許多,倒像個小孩子一般,無休無止地說著一些數也數不清的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