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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夷安的肚子五個多月了,腰背上墊著暖枕,正斜倚在貴妃椅上繡著錦囊——從前落過水的后遺癥,天一冷,腰便酸得不行。貞瀾殿里的地暖每年都是最早燒起來。
低頭看了沁兒一眼,微皺起眉頭:“既是不吃,那就別喂了,辛苦你把碗勺拿下去。”
“是。”宮女恭身退下。
姜夷安對宮人總是這么客氣,無論身份貴賤高低。
又問嬤嬤,藥湯兒熬好了沒。
徐嬤嬤聞言應道:“怕是快了,已吩咐小祈子去端過來。”
姜夷安便嘆了口氣,收起錦囊:“吃了幾副怎么反倒越發嚴重……這孩子竟也和他的娘一樣,嬌嬌難養。你看才這樣小,心思便已然這樣重,受了委屈也不哭也不鬧,那不曉得的,怕還以為是我恐嚇了他。”
徐嬤嬤恭著身,語氣很是體貼:“貴妃娘娘的賢德,宮中上下無人不曉。從前司徒娘娘那般對您,您如今依然悉心撫養她的遺孤,皇上若是知道娘娘這份大義,必然會更加體恤于你。”
這話正說到姜夷安的心口上,姜夷安便松了眉頭再不多言。
正說著,扎雙環髻的小宮婢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那湯汁濃黑,搖搖晃晃攜進來一股苦澀味道。
沁兒很害怕——他們每天捏著他的鼻子給他喝,就像從前按住母后的肩膀給她灌,那一定不是好東西。
小手兒搭在案幾的邊沿,努力撐站起來,四處張望著找青桐姐姐。可是找不到,他想起來她把自己送人了。顫巍巍地想要邁開步子躲藏,結果腿才伸開,撲通一下卻坐倒了,在地上連打了兩個滾。
“悉索——”
一襲緞面滾金邊袍擺被軋在屁-屁底下,明明那是暖色的金黃,卻莫名一股滲人的凜冽。嚇得沁兒身子一哆嗦,抬頭便看到一張冷峻的面龐。
“父……”抿了抿小嘴,復又迅速低下頭,抱著自己的小倉鼠。
他一看到這個男人就怕。
“哼。”趙慎眉峰一皺,卻沒理他。帝王方步穩健,衣炔繾風,一雙赤青鳥黑履徑自從他身旁繞過去。
皇上龍袍未褪,顯然才從朝堂上下來。通常這當會來自己宮里,就必是遇到煩心事了。
姜夷安連忙親自沏了暖茶奉上,又倚在趙慎肩畔給他揉太陽穴:“皇上幾日不來,臣妾心里惦記得緊。幸得一早聽見喜鵲在枝頭叫,便命人燉了蓮子羹事先候在這里等待。”
一邊說,一邊沖嬤嬤使了個眼色。
那徐嬤嬤連忙親自下去端湯。
姜夷安的手指香柔,輕重拿捏得恰到好處,嗓音亦是謙卑柔順,總是很容易讓人放松。
趙慎緊蹙的眉峰松開,狹長雙眸斜覷了沁兒一眼:“他為何會在這里……朕不是早已吩咐過不許他再踏進正宮?”
那語氣冷肅,姜夷安有些無底,噙著嘴角柔聲解釋:“聽太監說,沁兒發燒生病。這樣小的年紀,哪里經得起燒?臣妾亦是為娘的,到底心里可憐,就斗膽抱回來養了幾天。”
呵,她倒是時時關注那邊動靜。
趙慎有些不悅,他還記得剛納這個女人進宮時她的謹小謙卑,那時心思單純,柔弱得就像一只白兔,離開自己便寸步難行。
他不喜歡她擅作主張。
姜夷安見他不語,眼神便有些黯淡。
小公主連忙拽著趙慎的袖口,嬌滴滴地喚道:“父皇,妍兒喜歡弟弟~~,留下弟弟好不好~~”
宮女端著藥惴惴地走過來。
趙慎凝了眼沁兒嘴角的紅紅小點,見他小臉黃瘦,不似從前那女人在時的白皙討喜,心中莫名又生出一股煩厭,便冷聲道:“罪嬪之子不得踏入正宮,喝完便即刻送他回去。沒有第二次,朕不想再多看到他一眼!”
父皇不對母妃生氣就好,妍兒墊著腳尖爬上趙慎的膝蓋:“父皇,母妃教妍兒畫畫,妍兒畫給你看~”
姜夷安拿出才干涸的墨紙:“瞧,中午的時候畫的,說這個是皇上呢。”
那紙上卻不過是個大黑點和幾根歪歪斜斜的小豎條,看上去倒有些像升朝的冕旒。
趙慎幼年清孤,到底又心軟姜夷安給自己生了個聰穎女兒,便攬著妍兒道:“這樣早就開慧,那今日父皇的奏折便交予你批可好?”
他的五官瘦削,線條如若刀削玉鑿,平日不笑,笑起來卻柔情瀲滟,迷人魂魄。
一時父女二人好不其樂融融。
沁兒一個人孤零零地被晾在一旁,低頭絞了絞手指頭,默默地爬回去抱他的小倉鼠。
“吱、吱——”小倉鼠卻不見了,它鉆進了父皇的衣擺底下。
“父、父……”沁兒學著妍兒發聲,可是父皇的眼里壓根兒就沒有他。他只好偷偷地爬過去,想去把小倉鼠扯出來。
“呱當——”
“撕拉——”
瓷碗破碎的聲音好生刺耳,線頭牽扯住桌沿,將滾燙的濃黑藥汁兒沿著案幾灑下。沁兒嚇得渾身一縮,四周忽然寂靜下來。
“嗚哇——”頃刻一聲脆亮的哭啼響徹殿堂。
“啪!”
阿昭正在冷宮里修窗棱,心中莫名一凜,指尖便被扎出來一條血痕。
十指連心,痛得皺眉,連忙放到嘴邊去吸。
那舊窗棱被風吹斷一截,夜里頭冷風呼呼地竄進來,攪人難眠。只得隨便揀根木頭安上。這樣的粗活她上一世幾時做過,動作間自是好生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