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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天月明穹廊,朦朧星影未央。
詩情畫意的詞句從伏月城上扎滿鮮紅如血的大漢旗幟中頌出,只是很快湮沒在城下駐扎成片的營帳灰塵和鐵甲步伐聲中。
伏月城是座小城,人煙稀少,典型的涼州地貌,一望無際的貧瘠黃沙戈壁完全符合了中原百姓在聽聞里對涼州描述后的荒涼印象。不說鳥語花香的中原,就連偏近涼州的長安這個時節也是新柳抽芽夜鶯婉啼的生機盎然,可伏月城內外卻是一丁點綠色都看不到,一片消融未殆的冰雪點點坐落在細粒黃沙中,讓人一眼望去就倍感寂寥,一條渭水河,攔截出了兩相完全不同的風景。
侯霖雖是學士府出身,文人墨客的書生氣濃重,應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老話,否則也不會因為一氣之下敢當著天子大放厥詞,再加上面容清秀,讓人覺得人畜無害,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個只知風花雪夜吟詩作對的添彩士子。
恰好登上城樓的榮孟起隱隱約約聽到這句大顯空洞浮藻的詩句后腳步一頓,隨即快了幾分登上了城樓,以他的務實性子聽到了侯霖在大戰到來之際不去督軍排陣,反倒學所謂儒雅將軍附庸風雅的頌詩吟詞,免不了要出言冷嘲熱諷幾句。
只是登上城墻之后,看見侯霖坐在一堆從城樓屋檐上掃下的雪堆旁,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撥弄散雪,一臉認真嚴肅,不由一愣道:“不是你?”
侯霖也不嫌棄這雪臟,將凍到僵硬麻木的食指含在嘴邊哈氣,看似雜亂無章的雪堆則是有序的劃出數條橫豎道路,聽到榮孟起的詫異問話,頭一抬道:“哥哥誒,你覺得我有這閑情雅致在這裝運籌帷幄的高人風范?”
榮孟起回過頭,看到城墻旁趴伏著黃楚邙的身影,手里還捧著一本不知從哪拿來的無名詩集,裝模作樣的高聲朗誦。他微微一皺眉,叛軍馬上就要兵臨城下,連他在內所有將校什卒都在備戰,不論是西陲戍卒還是青州兵馬,都有條不紊的各司其職,為何單獨這人還在這無所事事?
榮孟起看著黃楚邙的背影小聲道:“戰事將近,侯霖,要是這人沒有事情做就下城樓幫忙挖掘壕溝。”
侯霖嗯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將剛剛有些回溫的手指又戳進雪堆里一通亂劃,榮孟起斜眼一瞥,便知道這是朔云郡幾條主要官道的路徑走向。
“叛軍怕是距離伏月城還不到幾里路了,你不去壯振士氣,還有功夫在這研究這個?”
侯霖這才抬起頭,一臉凝重道:“朔云郡是一馬平川之地,不能在像咱們之前行軍可以扎營野外了,更不能走到哪落地就能安寨,必須算好行程,八萬人可不是個小數目,扎下的營帳足有這座城池一樣大小,再加上霸王麾下那支威名赫赫的虎騎營,要是稍有不慎被夜襲了可就全完了。”
榮孟起咬著下唇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你就這么肯定這場仗我們能贏?”
侯霖啊了一聲,指向城外坐了個詢問表情,得到榮孟起肯定的點頭答復后呵呵一笑道:“這是咱們入朔云郡后和叛軍的第一仗,要是打不贏還去個屁的隴右蒼城,乖乖回到天水郡等著叛軍上門得了。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不管是云向鳶的青州兵馬,還是謝狄春的西陲戍卒,戰力一等一沒得挑!”
榮孟起不置可否,但仍是憂心忡忡道:“叛軍也不是拿著鋤頭只知道種地的農民,巖城一敗……”
侯霖輕笑揮了揮手:“今日不同往昔,我又不是傻子,怎么會在一塊石頭上磕兩次,伏月城斷然成為不了第二座巖城,再者說霸王不也沒在朔云郡內么?”
榮孟起沒有因為侯霖的話而放下心口大石,而是坐到侯霖身邊,看著神似形不似的‘地圖’,話音一轉道:“我不應該說這事,可若是置之不管,總有一天會愈演愈烈,就像涼州旱災前夕的波濤暗涌,成了今日的滔天海浪。”
侯霖知道榮孟起所指是何,無奈道:“所謂馭人之術,就是打一棍子給個棗吃,這樣才能聽話,可這兩人哪個是能受氣的主兒?我賠笑都得挨罵,要說的在重些不當場拔劍把我砍死,然后領著自家軍馬揚長而去?”
榮孟起心領神會的一笑,看著侯霖無奈表情這大戰之前猶如黑云壓城的心情也稍微好轉一些,正色道:“青州兵馬看似無人掌控,所余部將以云向鳶為長,威望不俗,再加上云向鳶此人看著桀驁不馴,戾氣濃重,實際是最講規矩,對官場軍伍里的門道都專精,與我們比西陲戍卒要親近的多。”
侯霖沉默不語,榮孟起緩緩道:“西陲戍卒謝狄春和李義二人共掌兵權,論官職威望人心,謝狄春俱壓李義一頭,西陲五庭柱各有千秋,謝狄春威猛,李義善謀。侯霖、你我二人推心置腹,沒什么話不能公開來說,謝狄春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