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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見庭看他老實了,隨意翻開一章,抑揚頓挫地念道:“兵略者,所以明戰勝攻取之數、形機之勢、詐譎之變,體因循之道,操持后之論也?!彼故菦]有念什么女媧補天、大禹治水、共工怒觸不周山之類的,上來就說了一段離兩個小孩子很遙遠的兵略。
獨孤七撐著腦袋聽他念完一篇,幾乎都要睡過去,溫見庭念完抬頭見他又是這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得兩道胡須都要翹起來:“獨孤照!你究竟有沒有在聽!”
獨孤七抬起幾乎闔在一起的眼皮,“在聽的,在聽的,兵略者所以明戰勝攻取之數形機之勢詐譎之變體因循之道操持后之論也……”他張口便來,依然是不帶句讀的背法,叫溫見庭驚得下巴都掉了。
楊十一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一本三字經,一動不動。這種背法,顯然就是完全沒有理解地瞎背,隨意撈出來一句問他什么意思,必然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溫見庭卻被他這種聽一遍就能記住的本領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獨孤照像是豌豆射手吐炮彈一樣一口氣叭叭叭發射完,攏了攏袖子一歪腦袋:“先生我背完了可以走了么?”沒等溫見庭緩過神來回答他,他就已經脫韁的小野馬一般,把書往袋子里頭一塞就沖了出去。
溫見庭仿佛被天雷劈中燒了個外焦里嫩。他出身寒門,越是仰望那些貴族出身,能得祖上門蔭的士子,心中妒忌的烈焰便燒得越旺盛。這個年代的教育資源大部分還是掌握在世族手中,世族家中的藏書,比他們這些寒門這輩子能摸到的還多。他們的孩子生來就是四體不勤的貴族,享受著最好的教育,他以為他們優秀是必然的。他的頭腦不比那些世族出身的人差,只不過投錯了胎,在書籍匱乏的情況下他也能中第并入國子監任教,而有些貴族家的孩子再怎么苦讀,國子監中還是得乖乖叫他先生。那些人若是沒有個好出身,就長著那么一顆榆木疙瘩的腦袋,便是卑微到塵土里的螻蟻,他們背負的只有姓氏而已。往后科舉在選官的比重中越來越重,那些銷金窟綾羅莊里頭長大的世族子弟們一定比不過他們這些寒門。
可是獨孤照將他僅存的那一點點自尊撕了個一干二凈,他出身貴族,頑劣不堪,半分鐘都坐不住,可他偏偏能過目不忘,這還是在沒開蒙的情況下,等再過個兩年,這孩子估計就能出口成章、駢四儷六信手拈來。他想惡毒地詛咒他一句“這孩子定不能成材”,可鋪天卷地而來的全是自卑和負罪感。
你他丫都姓獨孤了,笨點能死么?。?
楊十一看著溫見庭的臉又紅又白,望著獨孤七跑出去的方向,一雙手捏著《淮南子》青筋都要露出來,小聲說道:“先生,您給我講吧?”
前世獨孤七的聰穎和他的頑劣是一樣出名的。大家都覺得他長大后一定是那種在平康坊墻壁上頭寫華麗艷詞、在名妓的大腿上書狗屁策論,然后被編纂成小冊子在長安一百零八坊中瘋狂流傳的紈绔,只可惜他并沒有活到那個歲數。
溫見庭看了一眼這個天資不高卻還算積極向上的十一殿下,終于回過神來,啊還好這個皇子還是需要他教的。
他撿起那點可憐的自尊,捋了捋胡須,端坐好,攤開書又開始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還在上課期間弘文館外頭靜悄悄的,沒有什么人。獨孤七出了房間在廊下把鞋套上,拎著個書袋就往外跑。獨孤家的馬車等在恭禮門的外頭,等候的僮仆和馬夫正在和恭禮門下輪班休息的監門衛打葉子戲,沒想到獨孤七去了沒一會兒就回來了。
僮仆差點就要贏了,見到自家郎君跑出來,慌亂地收了一地的牌,塞進懷里,才訕笑問道:“郎君怎么那么快?”
獨孤照說:“書背完了課業完成了夫子就讓我出來了?!闭f著就要踩在小凳往馬車上爬。
僮仆不疑有他,扶了一把把他推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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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皎皎在家里閑出了鳥來,閑著無聊捧了本豎排本看,幸好大陸人民全都點亮了讀繁體字的技能,這個年代的流行楷書,一筆一劃工工整整,還算能讀得進去。她家老爺子畢竟是相爺,獨孤家又百年積威,家里頭攢的竹簡紙書也不少了,倒是能念上一念。她阿耶獨孤徹從御史臺回來,瞧見自家姑娘梳著兩個雙環,蕩著腳在樹杈子上看書,笑著走過去。
獨孤皎皎翻身坐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家阿耶,笑得甜:“阿耶你回來了啊?!?
獨孤徹家四個孩子,雙生子長得和他最像,父親對女兒又素來親近,他便伸手撈起獨孤皎皎看的書,問她:“你看的懂?”
獨孤皎皎說:“看不懂,就撿著幾個認得的字瞧。”
獨孤徹抖了抖手中那本《蜀王本紀》,問她,“你看得懂幾個字?”
獨孤皎皎說:“就看懂蜀王了……”
她把話頭一轉,問道,“阿耶,你這回去了蜀地了么?”
獨孤徹才上任的劍南道監察御史,這一年光顧著整個劍南道的幾個州鎮瞎轉悠了,蜀地自然會去。他說,“去了。”
獨孤皎皎想到天府之國熱騰騰的麻辣燙、火鍋,留了一樹的口水,問道:“好吃么!”
獨孤徹:啥?
那個時候的蜀地還是以自然風光與崇山峻嶺著稱,辣椒十五世紀后才傳入中國,隋朝的蜀地才沒有什么串串香擔擔面缽缽雞。他把獨孤皎皎從樹上抱下來,說:“這兩年吐蕃強勢,蜀地也不是那么安穩了。如果是太宗時期,蜀地倒是當真是塊寶地?!?
一旁王琳瞧著父女倆的對話,插了一句嘴:“此次去蜀地可見到了蜀王?”
獨孤徹說:“見著了,還不錯。”他抱著獨孤皎皎轉了一圈兒,卻沒把見蜀王這茬接下去。
獨孤皎皎當然知道父母口中的蜀王,定然不是她手里那本書里頭叫蠶叢的上古蜀地領袖,而是當今圣人的堂兄。
當然這個蜀王和他們獨孤家也有點血脈關系。她的曾姑祖母也是做過皇后的人,但是這位獨孤氏在宮斗中還是沒能打敗開了掛的則天大圣武娘娘,走上了歷史上唐高宗廢后王氏的老路,被廢為了庶人。不過她沒有王氏那么凄涼,她膝下好歹有一子,武則天立為皇后之后,將這位獨孤廢后生的皇子分封去了蜀地。巴蜀之地遠離長安,但是物產豐饒,倒也沒有虧待他。老蜀王戰戰兢兢,等著宮內獨孤廢后死后,他也抑郁而終,留下了一個兒子,就是現任的蜀王。
獨孤皎皎還得叫這個蜀王一聲表叔。
獨孤皎皎被阿耶抱著轉圈兒轉得頭都有點暈了,她爹才把她放下來,這個時候便聽見前院馬車停下的聲音,僮仆跑進來說:“七郎回來了?!?
啥,他不才去上學么,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