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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不打探還好,打探了之后,心事往懷里一揣,獨孤皎皎更加睡不好了。還不如不跟著三皇子顯去平康坊呢。
若說那個崔園只是個執戟,但好歹是清河崔氏出身,又是青州房那樣和本家的明爭暗斗搭不上邊的,和宣娘感情也那么好了,祖父沒道理不把她嫁過去。獨孤家現在在朝中的地位,還犯不上用一個宣娘去巴結姓宇文的。
可是那個崔園卻是個帶著拖油瓶的……獨孤家的姑娘再下賤也沒道理給他一個九品小武官做填房呀,嫁過去直接就做娘,白撿一個可以打醬油滿地亂跑的便宜兒子,這算個什么事。
她藏著心事日日睡不安穩,一個月下來瘦了一圈。本來胡人的骨相就骨架子明顯,她原先全靠著一臉的肉,還勉強能找出點她娘漢人的血統,這樣一瘦下來越發顯得鼻梁挺拔眼窩深陷,一點兒漢人的影子都找不見了,滿臉就寫著“我是獨孤家的六娘”,在興化坊里繞一圈,遇見個不認識的都能和她打招呼:“六娘呀!”
十月份里頭長安已經開始冷下來,她祖父雖然是相爺,卻低調節儉得很,摳得連地龍都不愿意燒,就在屋里端個火盆,又怕炭火夜里捂了,還得留一扇窗縫。冷風嚯嚯刮著,美其名曰鍛煉小輩,把她凍得胳膊都不愿意從被子里頭掏出來,每天早上起床像是上刑。
貼身服侍姐弟倆的巧文端了熱水進來,瞧見獨孤皎皎已經擁著被子坐起來了,臉上掛著兩個熊貓眼,一個小豆丁,竟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而一旁獨孤七,卻還鉆著睡得呼呼起。
獨孤皎皎瞥了一眼呼吸沉重的弟弟,心里嘆息,果然假小孩比不得真小孩,獨孤七知曉了崔園和姑姑的事情之后,啥都沒想。恐怕在他眼里氣惱的只是姑姑戀愛了卻不告訴他們,絲毫沒考慮那個對象“老婆過世剛出孝期,還帶個五歲兒子”會對獨孤家產生什么影響。現在小姑已經坦白了,他自然沒什么心理上的負擔,天天睡得死豬一樣。
巧文把獨孤皎皎抱起來給她穿衣,還好下人們都知道六娘子怕冷,衣服全都是在炭盆上頭溫好的,帶著芳香的暖意。獨孤皎皎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又抬腿去踹睡得屁股都撅起來的獨孤七。
獨孤七還在甜夢里呢,被姐姐隔著厚厚的被子一踹,仿佛什么都感受不到似的,翻了個身繼續打呼嚕。
獨孤皎皎懶得理他了,自己在巧文的服侍下穿了襪子跳下床去,跑到門口穿鞋。
一開門就瞧見自家長兄形單影只地戳在院子里頭,站在那棵葉子已經掉光了的海棠樹下面,見她終于出來了,轉身一笑。
獨孤皎皎早上起來還昏昏沉沉的,瞧見兄長那仿佛能把頭頂上海棠樹催回春了的笑容,心臟咯噔了一下。
獨孤容與的皮相和獨孤家雙生姐弟的皮相真是完完全全兩個風格。獨孤家大房四個孩子,頭兩個都繼承了母親家里那江南煙雨一樣清新脫俗的皮囊,往瑟瑟秋風里頭一戳,遠看著仿佛就是一副南朝大師的潑墨。獨孤容與通身就是那謫仙一樣的氣度,往回倒退兩百年,換上身長衫廣袖、配一個峨冠博帶,就可以躲到建康竹林里彈琴高歌了,哪里像是有胡人血統?
可他在洛陽,斯斯文文往那馬上一坐,進了毬場,笑盈盈地就能把毬牢牢地控制在杖下。這少年天生就是個兩面派。
“容哥。”她叫了聲,巧文追出來給她加披風,屋里頭有些動靜,漸漸鬧騰了起來,是那個小魔頭獨孤七醒來了,巧文又得急匆匆地趕去伺候那個小祖宗。
她頭發沒梳,軟綿綿地披在肩膀上,蹦蹦跳跳地去找兄長。
獨孤容與將她被秋風吹亂的發攏起來,說:“昨日夜里得到消息,阿娘和云中今天白天就能進城了,估摸著現在已經過了宣義坊,馬上就要到了。”
“那么快!”獨孤皎皎立刻轉身要去梳頭。
她也有一年沒有見著云中了。
去年她阿耶被外放劍南道當監察御史,她就和七弟、大哥被一起打包送到了長安祖父家里,而云中因為身體不好,南下去了揚州外祖家。她母家姓王,瑯琊王,當年也是威震全神州的大族,門閥中的門閥,世家中的世家,可是侯景之亂之后江南大姓散了個七七八八,到了隋,她母親那邊早就沒有原來魏晉時候王與馬共天下的顯赫了。不過到底是綿延了幾百年的世家大族,總還那么茍延殘喘著,家里也知道不少世外高人。不知道云中在揚州調養了快一年,有沒有好些。
云中因為總生病,性子就有些乖戾,可對她這個妹妹卻是百依百順的。家里頭獨孤七最怕的其實不是皎皎也不是相爺,而是云中。只要云中在,獨孤七就蹦跶不起來,反而是獨孤六可以使勁地蹦跶。
獨孤皎皎最喜歡云中了,也不是她不喜歡容與,而是容與身為長兄,在弟弟妹妹面前總是一碗水端平,可是云中就不一樣了,心都能偏到西伯利亞去,只要她和獨孤七打架,一定是獨孤七的錯。他那張清清冷冷的面皮往獨孤七的眼前一擱,寒涼的目光一掃,論獨孤七是浪遍全長安的混世小魔王也得俯首帖耳,宮里頭的殿下給他撐腰都沒有用。
而且她覺得,云中是家里唯一能給他商量宣娘事情的人了。
容與那性子絕對是要反對宣娘與崔園來往,指不定還能給捅到祖父那里去,他心眼雖多,但是腦子有時候就認死理。云中不一樣,腦回路也不知道怎么長的,想法天馬行空,總能夠想出個什么辦法。
她梳完頭,破天荒地叫巧文給她抹了點脂粉。六歲小姑娘的脂粉不過就是玩鬧,勉強地遮住了幾天睡不好養出來的熊貓眼,也不去管那套了半截袖子還在穿衣服的獨孤七,自己又跑出去。
容與抱起她,領著她去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