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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頭的獨孤皇后也得到了消息,兩條細長的眉微微蹙了一下,問身旁的女史:“十一殿下怎么說?”
“他出門去見了,沒把人招進立政殿。”
獨孤皇后的眉頭便舒展開了:“這孩子也是命苦,可能是原來掖庭的熟人,由著他吧,瞧他在立政殿里也是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似的拘謹。”
女史問:“娘娘為何不把他送回掖庭,他在這,只怕掖庭里有些人心頭癢著,要熬不住了。”
獨孤皇后跪坐在毯子上,攏著手里的花瓣,有些漫不經心:“他是我兒子的救命恩人,我把他送回掖庭去,圣人會怎么看我?何況圣人那么多年對他不聞不問,那些掖庭里的人以為真的能靠著他出來么?”
女史笑著答了一聲“是”。
*
蘇忠國等在立政殿偏門,十月里天暗下來之后,就有些冷了,他焦急地搓了搓手,心想怎么還不見人宣他進去。他原來在內侍省不過是個下等人,穿的衣服抵御不了多少寒氣,等回去若是染了風寒,那幫大黃門又不會讓他休息,估計又有好受的。
他是前幾日得到住在掖庭的宮女閔秋的信,讓他來立政殿找十一殿下。一想到是閔秋的吩咐,他想了想,也就忍下了。
他在內侍省服侍,遠遠的見過這個殿下一面,瘦瘦弱弱,灰頭土臉的,和一群宮女黃門混在一起,一點都看不出是個殿下。也不知道是哪個罪婦生的,圣人知道了也不愿意搭理他,任由他在掖庭自生自滅。可誰知道千秋節這位殿下竟然行了大運,救了當今皇后唯一的兒子四殿下,如今被皇后留在了立政殿,也倒是成了立政殿半個主子了。
只是這樣的人物,誰知道竟然會召見他?
偏門打開了,卻是一個穿著圓領常袍的男孩走了出來。
蘇忠國一眼就瞧出來他就是掖庭里那個瘦得麻桿似的十一殿下。這位殿下果真是交了好運了,在立政殿過得必然是比掖庭舒爽許多,現在看起來白白凈凈的,哪有當年在掖庭里畏畏縮縮的樣子,這才像個殿下。
他慌忙行禮。
抬起頭來,卻發現小殿下在打量著他。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目光平穩地遞過來,仿佛穿過他看透了時光,在追尋他的祖輩,推演他的未來。他的印象里,小殿下的目光總是怯懦而漂移的,從未有過這樣堅定的威嚴,現在卻倒是像極了當今的圣人,讓人不禁膽邊生出一股子寒意,竟然梗著脖子動彈不得。
“蘇忠國,我有件事情得叫你去辦。”楊十一說。
這一世蘇忠國還沒有和他有什么交集,可是上一世他記得陪在他身邊最后的就是他。這個名字叫做忠國的宦官最后也真為國盡忠了。
他上一世根本來不及扶植什么心腹,手邊能用的只有蘇忠國一人,他也夠膽大,夠心細,這件事情交給他去辦定然穩妥。
蘇忠國一愣,一上來就讓他去辦事,倒叫他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楊十一知道自己在外頭待久了獨孤皇后必然起疑,也不多說廢話,只是輕聲說了幾句。
聽完蘇忠國的臉色頓時白了起來。
“殿下……這……您能確定?”
楊十一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刃,落在他的臉上,逼得他開不了口,硬生生將后頭的質疑給吞到了肚子里去。
小殿下在立政殿兩個月竟然變得如此……變得如此……那一雙鳳眸里頭全是上位者的威嚴,哪里還能看得見半分的稚氣?
楊十一收回了目光,眼神又變得木然起來,說:“替我問閔姑姑好。”
一聽到閔秋,蘇忠國的身子顫了一下,聲音也有些發抖了:“奴定會……”
“辛苦你了。”他說。
蘇忠國震驚抬頭,卻瞧見小殿下已經推開偏門,一旁的女史牽了他的手領他進去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重重地把門關上。
蘇忠國捏了捏拳,想起閔秋,終于一咬牙。他不過是個內侍省的下等宦官,宴會時候連個端茶送水的資格都沒有的,像他這樣的小黃門,在掖庭受盡了大黃門們的侮辱欺壓,他得爬上去,不管是攀著什么脆弱的枝丫,只要有可能,他都得爬上去,至少得爬到能活命的地方。
三日后在大明宮太液池,夜深露重,寒蟬都已經沒了聲響。
蘇忠國搓著手,躲在假山后頭,瞧見兩個黃門行色匆匆地扛了一個大包裹,在太液池邊上放了下來。
他凍得哆嗦,卻不敢做聲。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便是十一殿下說得真準!
那兩個黃門左右觀察了下,確認沒有人在,將那包裹打開了,把里頭沉重的尸體搬出來,費力地掛到了樹上,然后帶著麻袋迅速地離去了。
卻不知道在他們離去后,蘇忠國從假山后頭繞出來,再次確認了四下無人,便湊上前去。
那掛在樹上的人顯然早已經斷了氣,臉色青紫,吐著一截舌頭,死相果真是凄慘可怖。
他心中默念一聲“罪過”,按照十一殿下的吩咐,將手伸進了那黃門的衣襟,掏出了一張早就冰冷的信箋。
他連忙將它折好,又抱著那尸體的腿,用力一頂,愣是將他從樹上給搬下來,然后拖著那尸體,往太液池走去。
靜悄悄的大明宮里,那落水聲幾不可聞,很快就消弭在越來越重的朔風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