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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了。我要睡覺了。”蕭素笑過了,一下子顯得很是疲倦。她脫去了樸素的藍外套,只穿著短袖竹布旗袍,坐在床邊上。
江玫上下打量她,忽然看見她的臂彎里貼著一塊橡皮膏。
江玫過去拉起她的手,看看橡皮膏,又看看她的臉。
“有什么好打量的?”蕭素微笑著抽回了手,蓋上了被。
“你——抽了血?”
蕭素滿不在乎的說:“我賣了血。不只我一個人,還有幾個伙伴。”
人常常會在一剎那間,也許只是因為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傷透了心,破壞了友誼。人也常常會在一剎那間,也許就因為手臂上的一點針孔,建立了死生不渝的感情。江玫這時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她一下子跪在床邊,用兩只手遮住了臉。
禮拜六,江玫一定要蕭素自己送錢去給母親。蕭素答應了和江玫一道回家,江玫也答應了蕭素不告訴母親錢的來源。
兩人歡歡喜喜回家去了。到了家,江玫才發現母親已經病倒在床,這幾天飯都是舅母那邊送過來的。她站在衰老病弱的母親床邊,一陣心酸,眼淚奪眶而出。蕭素也拿出了手絹。但她不只是看見這一位母親躺在床上,她還看見千百萬個母親形銷骨立心神破碎地被壓倒在地下。
這一晚,兩人自己做了面,端在母親床邊一同吃了。母親因為高興,精神也好了起來。她吃過了面,笑著說:“我真是病得老了,今天你舅母來,問我有火沒有,我聽成有狗沒有:直告訴她從前咱們養了一只狗,名叫斐斐。——”蕭素和江玫聽了笑得不得了。江玫正笑著,想起了齊虹。她想:這種生活和感情是齊虹永遠不會懂的。她也沒有一點告訴給他的**。
而江玫還靠在床欄桿上,一動也不動。
蕭素停下筆來,“你干什么?小鳥兒?你這樣會毀了自己的。看出來了沒有?齊虹的靈魂深處是自私殘暴和野蠻,干嗎要折磨自己?結束了吧,你那愛情!真的到我們中間來,我們都歡迎你,愛你——”蕭素走過來,用兩臂圍著江玫的肩。
“可是,齊虹——”江玫沒有完全明白蕭素在說什么。
“什么齊虹!忘掉他!”蕭素幾乎是生氣地喊了起來,“你是個好孩子,好心腸,又聰明能干,可是這愛情會毒死你!忘掉他!答應我!小鳥兒。”
江玫還從沒有想到要忘掉齊虹。他不知怎么就闖入了她的生命,她也永不會知道該如何把他趕出去。她遲鈍地說:
“忘掉他——忘掉他——我死了,就自然會忘掉。”
蕭素真生她的氣:“怎么這樣說話!好好兒要說到死!我可想活呢,而且要活得有價值!”她說著,顏色有些凄然。
“怎么了?素姐!”細心而體貼的江玫一眼就看出有什么不平常的事。對蕭素的關心一下子把她自己的痛苦沖了開去。
蕭素望著窗外,想了一會兒,說:“危險得很。小鳥兒。
我離開你以后,你還是要走我們的路,是不是?千萬不要跟著齊虹走,他真會毀了你的。”
“離開我!”江玫一把抱住了蕭素。“離開我!為什么!我要跟你在一起!”
“我要畢業了呀,家里要我回湖南去教書。”蕭素似真似假地回答。她是湖南人,父親是個中學教員。
“畢業?”
“是畢業呀。”
可是蕭素并沒有能畢業,當然也沒有回湖南去教書。她去參加畢業考試的最后一項科目,就沒有回來。
同學們跑來告訴江玫時,江玫正在為《英國小說選》這一門課寫讀書報告,讀的書是英國女作家艾米萊勃朗特的《咆哮山莊》。江玫和齊虹常常談論這本書。齊虹對這本書有那么多警辟的見解,了解得那樣透徹,他真該是最懂得人生最熱愛人生的,但是竟不然——
蕭素被捕的消息一下子就把江玫從《咆哮山莊》里拉出來了。江玫跳起來奪門而出,不顧那精心寫作的讀書報告撒得滿地。好些同學跟她一起跑出了西樓,一直跑到學校門口,只看見一條筆直的馬路,空蕩蕩的,望不到頭。路邊的洋槐上發散著淡淡的香氣。江玫手扶著一棵洋槐樹,連聲問:“在哪兒?在哪兒?”一個同學痛心地說:“早裝上悶子車,這會子到了警察局了。”江玫覺得天旋地轉,兩腿再沒有一點力氣,一下子就坐在地上了。大家都擁上來看她,有的同學過來攙扶她。
“你怎么了?”
“打起精神來,江玫!”
大家嘁嘁喳喳在說著。是誰憤憤的聲音特別響:“流血,流淚,逮捕,更教人睜開了眼睛!”
是呀!江玫心里說:“逮走一個蕭素,會讓更多的人都長成蕭素。”
江玫弄不清楚人群怎樣就散開了,而自己卻靠在齊虹的手臂上,緩緩走著。
齊虹對她說:“我們系里那些進步同學嚷嚷著江玫暈倒了,我就明白是為了那蕭素的緣故,連忙趕來。”
“對了。你們不是一起考高等數學嗎?聽說她是在課堂上被抓走的。”江玫這時多么希望談談蕭素。
“是在考試時被抓走的。你看,干那些民主活動,有什么好下場!你還要跟著她跑!我勸你多少次——”
“什么!你說什么!”江玫叫了起來,她那會笑的眼睛射出了火光。“你!你真是沒有心肝!”她把齊虹扶著她的手臂用力一推,自己向宿舍跑去了。跑得那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著她。
她好容易跑到自己房間,一下子撲在床上,半天喘不過氣來。這時齊虹的手又輕輕放在她肩上了。齊虹非常吃驚,他不懂江玫為什么會發這么大的脾氣,他曲著一膝伏在床前說:
“我又惹了你嗎?玫!我不過忌妒著蕭素罷了,你太關心她了。你把我放在什么地方?我常常恨她,真的,我覺得就是她在分開咱們倆——”
“不是她分開我們,是我們自己的道路不一樣。”江玫抽咽著說。
“什么?為什么不一樣?我們有些看法不同,我們常常打架,我的脾氣,確實不好。不過,那有什么關系,反正我只知道,沒有你就不行。我還沒有告訴你,玫,我家里因為近來局勢緊張,預備搬到美國去,他們要我也到美國去留學。”
“你!到美國去?”江玫猛然坐了起來。
“是的。還有你,玫。我已經和父親說到了你,雖然你從來都拒絕到我家里去,他們對你都很熟悉。我常給他們看你的相片。”齊虹得意地拿出他隨身攜帶的小皮夾子,那里面裝著江玫的一張照片,是齊虹從她家里偷去的。那是江玫十七歲時照的,一雙彎彎的充滿了笑意的眼睛,還有那深色的嘴唇微微翹起,像是在和誰賭氣。“我對他們說,你是一首最美的詩,一支最美的樂曲——”若說起贊美江玫的話來,那是誰也比不上齊虹的。
“不要說了。”江玫辛酸地止住了他。“不管是什么,可不能把你留在你的祖國呵。”
“可是你是要和我一塊兒去的,玫,你可以接著念大學,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沒有任何東西能分開我們。”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這是江玫唯一能說的話。
心上的重壓逼得江玫走投無路。她真怕看蕭素留下的那張空床,那白被單刺得她眼睛發痛。沒有到禮拜六,她就回家去了。那晚正停電,母親坐在搖曳的燭光下面縫著什么,在陰影里,她顯得那樣蒼老而且衰弱,江玫心里一陣發痛,無聲地喚著“心愛的母親,可憐的母親”,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玫兒!”母親丟了手中的活計。
“媽媽!蕭素被捉走了。”
“她被捉走了?”母親對女兒的好朋友是熟悉的。她也深深愛著那坦率純樸的姑娘,但她對這個消息竟有些漠然,她好像沒有知覺似的沉默著,坐在陰影里。
“蕭素被捉走了。”江玫又重復了一遍。她眼前仿佛看見一個殷紅的圓圓的面孔。
“早想得到呵。”母親喃喃地說。
江玫把手中的書包扔到桌上,跑過來抱住母親的兩腿。
“您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想得到。”母親嘆了一口氣,用她枯瘦的手遮住自己的臉,停了一下,才說:“要知道你的父親,十五年前,也是這樣不明不白地就再沒有回來。他從來也沒有害過什么腸炎胃炎,只是那些人說他思想有毛病。他脾氣倔,不會應酬人,還有些別的什么道理,我不懂,說不明白。他反正沒有殺人放火,可我們就這樣糊里糊涂地再也看不見他了——”母親說著,失聲痛哭起來。
原來父親并不是死于什么腸炎!無怪母親常常說不該有一個人屈死。屈死!父親正是屈死的!江玫幾乎要叫出來。她也放聲哭了。母親撫著她的頭,眼淚澆濕了她的頭發——
從父親死后,江玫只看見母親無言流淚,還從沒有看見她這樣激動過。衰弱的母親,心底埋藏了多少悲痛和仇恨!江玫覺得母親的眼淚滴落在她頭上,這眼淚使得她逐漸平靜下來了。是的,難道還該要這屈死人的社會么?徨掙扎的痛苦離開了她,仿佛有一種大力量支持著她走自己選擇的路。她把母親粗糙的手擱在自己被淚水浸濕的臉頰上,低聲喚著:
“父親——我的父親——”
門輕輕開了,燭光把齊虹的修長的影子投在墻上,母親吃驚地轉過頭去。江玫知道是齊虹,仍埋著頭不作聲。齊虹應酬地喚了一聲“伯母”,便對江玫說:
“你怎么今天回家來了?我到處找你找不著。”
江玫沒有理他,抬頭告訴母親:“他要到美國去。”
“是要和江玫一塊兒去,伯母。”齊虹搶著加了一句。
“孩子,你會去嗎?”母親用顫抖的手摸著女兒的頭。
“您說呢?媽媽!”江玫抱住母親的雙膝,抬起了滿是淚痕的臉。
“我放心你。”
“您同意她去了,伯母?”人總是照自己所期待的那樣理解別人的話,齊虹驚喜萬分地走過來。
“母親放心我自己做決定。她知道我不會去。”江玫站起來,直望著齊虹那張清秀的象牙色的臉。齊虹渾身上下都滴著水,好像他是游過一條大河來到她家似的。
可是齊虹自己一點不覺得淋濕了,他只看見江玫滿臉淚痕,連忙拿出手帕來給她擦,一面說:“咱們別再鬧別扭了,玫,老打架,有什么意思?”
“是下雨了嗎?”母親包起她的活計,“你們商量罷,玫兒,記住你的父親。”
“我不知道下雨了沒有。”齊虹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沒有看見江玫的母親已經走出房去,他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江玫。
江玫呆呆地瞪著他,盡他拭去了臉上的淚,嘆了一口氣,說:“看來竟不能不分手了。我們的愛情還沒有能讓我們舍棄自己的一生。”
“我們一定會過得非常舒適而且快活——為什么提到舍棄,為什么提到分手?”齊虹狂熱地吻著他最熟悉的那有著粉紅色指甲的小手。
“那你留下來!”江玫還是呆呆地看著他。
“我留下來?我的小姑娘,要我跟著你滿街貼標語,到處去游行么?我們是特殊的人,難道要我丟了我的物理音樂,我的生活方式,跟著什么群眾瞎跑一氣,扔開智慧,去找愚蠢!
傻心眼的小姑娘,你還根本不懂生活,你再長大一點,就不會這樣天真了。”
“傻心眼?人總還是傻點好!”
“你一定得跟我走!”
“跟你走,什么都扔了。扔開我的祖國,我的道路,扔開我的母親,還扔開我的父親!”江玫的聲音細若游絲,她自己都聽不見自己在說什么。說到父親兩字,她的聲音猛然大起來,自己也吃了一驚。
“可是你有我。玫!”齊虹用責備的語氣說。他看見江玫眼睛里閃耀一種亮得奇怪的火光,不覺放松了江玫的手。緊接著一陣遏止不住的渴望和激怒,使他抓住了江玫的肩膀。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字的說:“我恨不得殺了你!把你裝在棺材里帶走!”
江玫回答說:“我寧愿聽說你死了,不愿知道你活得不像個人。”
風呼嘯著,雨滴急速地落著。疾風驟雨,一陣比一陣緊,忽然嘩啦一聲響,是什么東西摔碎了。齊虹把江玫摟在胸前,借著閃電的慘白的光輝,看見窗外階上的夾竹桃被風刮到了階下。江玫心里又是一陣疼痛,她覺得自己的愛情,正像那粉碎了的花盆一樣,像那被吹落的花朵一樣,永遠不能再重新完整起來,永遠不能再重新開在枝頭。
這種愛情,就像碎玻璃一樣割著人。齊虹和江玫,雖然都把話說得那樣決絕,卻還是形影相隨。花池畔,樹林中,不斷地增添著他們新的足跡。他們也還是不斷地爭吵,流淚。——
十月里東北局勢緊張,解放軍排山倒海地壓來,解放了好幾個城市。當時蔣介石提出的方針是:“維持東北,確保華北,肅清華中”。雖然對華北是確保,但華北的“貴人”們還是紛紛南遷,齊虹的家在秋初就全部飛南京轉滬赴美了,只有齊虹一個人留在北京。他告訴家里說論文還有點尾巴沒寫好,拿不到畢業文憑,而實際上,他還在等著江玫回心轉意。
“明天一早的飛機,今晚就要去機場。”齊虹焦躁地說:
“一切都已經定了,怎么樣?咱們就得分別么?”
“分別?——永遠不能再見你——”江玫看著那耶穌受難的像,她仿佛看見那像后的兩粒紅豆。
“完全可以不分別,永不分別!玫!只要你說一聲同我一道走,我的小姑娘。”
“不行。”
“不行!你就不能為我犧牲一點!你說過只愿意跟我在一起!”
“你自己呢?”江玫的目光這樣說。
“我么!我走的路是對的。我絕不能忍受看見我愛的人去過那種什么‘人民’的生活!你該跟著我!你知道么!我從來沒有這樣求過人!玫!你聽我說!”
“不行。”
“真的不行么?你就像看見一個臨死的人而不肯去救他一樣,可他一死去就再也不會活轉來了。再也不會活了!走開的人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你會后悔的,玫!我的玫!”他搖著江玫的肩,搖得她骨頭直響。
“我不后悔。”
齊虹看著她的眼睛,還是那亮得奇怪的火光。他嘆了一口氣,“好,那么,送我下樓罷。”
江玫溫柔地代他系好圍巾,拉好了大衣領子,一言不發,送他下樓。
紛飛的雪花在無邊的夜里飄蕩,夜,是那樣靜,那樣靜。
他們一出樓門,馬上開過來一輛小汽車,從車里跳出一個魁梧的司機。齊虹對司機搖搖手,把江玫領到路燈下,看著她,搖頭,說:“我原來預備搶你走的。你知道么?你看,我預備了車。飛機票也買好了。不過,我看了出來,那樣做,你會恨我一輩子。你會的,不是么?”他拿出一張飛機票,也許他還希望江玫會忽然同意跟他走,遲疑了一下,然后把它撕成幾半。碎紙片混在飛舞的雪花中,不見了。“再見!我的玫。
我的女詩人!我的女革命家!”他最后幾句話,語氣非常尖刻。
江玫看見他的臉因為痛苦而變了形,他的眼睛紅腫,嘴唇出血,臉上充滿了煩躁和不安。江玫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見他時,他臉上那種漠不關心,什么都沒看見的神氣。
江玫想說點什么,但說不出來,好像有千把刀子插在喉頭。她心里想:“我要撐過這一分鐘,無論如何要撐過這一分鐘。”她覺得齊虹冰涼的嘴唇落在她的額上,然后汽車響了起來。周圍只剩了一片白,天旋地轉的白,淹沒了一切的白——
她最后對齊虹說的一句話就是“我不后悔”。
江玫果然沒有后悔。那時稱她革命家是一種諷刺,這時她已經真的成長為一個好的黨的工作者了。解放后又漸漸健康起來的母親驕傲地對人說:“她父親有這樣一個女兒,死得也不算冤了。”
雪還在下著。江玫手里握著的紅豆已經被淚水滴濕了。
“江玫!小鳥兒!”老趙在外面喊著。“有多少人來看你啦!
史書記,老馬,鄭先生,王同志,還有小耗子——”
一陣笑語聲打斷了老趙不倫不類的通報。江玫剛流過淚的眼睛早已又充滿了笑意。她把紅豆和盒子放在一旁,從床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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