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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開始飄落的時候，王斌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成為一個孤兒。

這個普通的四合院，他從來沒有來過，這些面色沉重的大人，他也從來沒有見過。但是擺在屋檐下的兩張黑白照片上的人，卻是他依稀熟悉的。陪同來的奶奶已經(jīng)老淚縱橫，他記得這兩個人，奶奶曾經(jīng)告訴他，這是他的爸爸和媽媽。

而八歲的王斌，對他們真的是沒有什么特殊的印象。

一雙粗糙的如同樹皮的手，在瘦弱的王斌胸前顫抖著別上兩個閃閃發(fā)光的牌子。日后王斌知道，這是一等功勛章，而八歲的時候他胸前就別了兩個。

"你的父母，是真正的英雄。"

那雙手的主人，臉也如同樹皮一樣粗糙的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用他低沉的嗓音淡淡地說。

"他們是軍人嗎？"王斌問。

中年男人搖頭。

"他們是警察嗎？"王斌問。

中年男人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王斌童真的聲音在雪花飄落的四合院回蕩，好像打中了很多大人的心。于是很多大人開始抹眼淚，而八歲的王斌卻還不明確死亡到底是個什么概念，如同他對父母也沒有什么概念一樣。在安徽農(nóng)村長大，只知道奶奶是最疼他的人，父母不過是隔幾年會來看他一次的陌生人而已。

"他們是戰(zhàn)士。"中年男人的聲音變得堅(jiān)定，"真正的戰(zhàn)士，隱蔽戰(zhàn)線的無名英雄！"

王斌抬頭看他。

粗糙得如同樹皮一樣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雖然他覺得疼，但是他能感覺到這雙手的溫暖，于是他沒有躲開，還是那么呆呆地看著這張臉。而這張臉上的眼睛，在雪花飄落當(dāng)中越發(fā)變得堅(jiān)毅，卻似乎有淚花閃動。

"你長大就知道了。"

中年男人深呼吸，似乎想告訴他很多事情，但是只說了那么一句。

很久很久，他又說：

"你會為自己是一個英雄的兒子自豪！"

王斌突然擺脫開他的手：

"你騙我！"

這個八歲的孩子突然哇地哭了。

"我爸爸媽媽死了！他們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我不要他們作英雄，我要我的爸爸媽媽！"

哭聲一下子在四合院蔓延開來，如同針一樣刺進(jìn)在場所有大人的心。

"我要我的爸爸媽媽--"

這個樹皮一樣粗糙一樣沉著的中年男人突然閉上眼睛，于是眼淚從他粗糙的臉皮上無聲滑落。

"同學(xué)們，這是我們班新來的王斌同學(xué)。"笑容可掬的趙老師把換了新衣服背著新書包的王斌領(lǐng)進(jìn)教室，"從今天開始，王斌就和我們在一起學(xué)習(xí)了！大家表示歡迎！"

安徽農(nóng)村長大的小黑臉王斌看著自己面前這些衣著光鮮的城市里面的孩子，看著他們鼓掌，眼神當(dāng)中沒有膽怯。這是和他年齡不相稱的一種冷靜，這種冷靜，來自一個八歲的孤兒已經(jīng)接受了父母雙忘的現(xiàn)實(shí)。苦難是人成長的催化劑，這句話永遠(yuǎn)不會過時。

"哪兒來的土包子？"小胖子林濤濤不屑地低聲說。

王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轉(zhuǎn)到林濤濤臉上。

稀稀拉拉的掌聲落下來，趙老師說："韓曉琳！"

"到！"學(xué)習(xí)委員韓曉琳站起來，這是一個漂亮文靜的女孩。

"王斌同學(xué)就和你作同桌了。"趙老師說，"王斌，你過去吧。今天咱們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你把課本拿出來準(zhǔn)備一下。"

王斌走過去，林濤濤使出個絆子，王斌被絆到了。

同學(xué)們大聲哄笑。

王斌額頭碰破了皮，他站起來，半張臉上都是塵土。趙老師急忙走過來："怎么回事？"

王斌看著林濤濤，帶著安徽口音的普通話出口了："沒事，我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林濤濤得意地看著他。

趙老師要帶王斌去醫(yī)務(wù)室，但是王斌卻拒絕了："沒事，我皮實(shí)。"他堅(jiān)持自己走到韓曉琳身邊坐下，把自己的書包放在抽屜里面，拿出課本。韓曉琳關(guān)切地看著他額頭："你都流血了！"

王斌不看她，自顧打開課本。

韓曉琳拿出自己的手絹，按在王斌額頭："感染了可不得了，我媽媽說這個季節(jié)容易破傷風(fēng)。"

王斌觸電一樣躲開了，手絹掉在地上，還帶著王斌的點(diǎn)點(diǎn)血跡。

"你干什么啊？"韓曉琳看他，不解的。

王斌把手絹撿起來："我洗干凈還給你。"他把手絹放在自己書包里面，然后拿出橡皮，在自己和韓曉琳之間畫出一道線--"三八線"。

正要告訴他現(xiàn)在上到第幾課的韓曉琳被他的舉動噎回去話，哼了一聲自己準(zhǔn)備自己上課的東西。

語文課上，趙老師讓王斌朗讀課文《狼牙山五壯士》，王斌的安徽口音讓同學(xué)們笑個不停。其中笑的最開心的是林濤濤，王斌注意地看著他，林濤濤也看見了王斌的目光，迎著上去了。

王斌躲開，繼續(xù)讀書。

課間，幾個男生圍了過來。林濤濤為首："土包子，你丫很牛啊？！"

王斌不看他們，繼續(xù)看自己的課本。

"林濤濤你們干什么啊？"韓曉琳說，"欺負(fù)新同學(xué)，我告訴老師去！"

"你丫少管！"另外一個"虎牙"陳光說，"你那么護(hù)著他，是他老婆啊？"

"你？！"韓曉琳氣得眼淚都打轉(zhuǎn)，臉一下紅了。

林濤濤奪走王斌的書，王斌站起來，又坐下，他強(qiáng)忍自己的怒火。

"我告你啊臭小子，你丫最好老實(shí)點(diǎn)！知道我爸爸誰嗎？這片的派出所副所長！我打你丫的也白打！"

林濤濤伸手推了王斌腦袋后面一下。

王斌不說話，上課鈴響了，都回去上課了。韓曉琳抽噎著，打開自己的數(shù)學(xué)課本。王斌看著她："對不起，我連累你了。"

韓曉琳不搭理他。

王斌也就不再說話。

放學(xué)了，林濤濤剛剛走出校門，腦袋后面就挨了一書包。他破口大罵："操！誰啊？！"

王斌陰沉著臉，用書包直接抽在他回頭的臉上。

林濤濤被打倒了。

周圍的同學(xué)們開始叫好，女生們被嚇得哇哇亂叫。

林濤濤站起來："給我打丫的！"

幾個死黨就沖上去，王斌毫不畏懼還手。但是人單力弱，還是被打倒了。王斌卻不害怕，死死抓住林濤濤頭發(fā)，就是揍他。林濤濤鼻子都被打出血了，王斌臉上也是五顏六色。

韓曉琳驚叫著："媽媽，男生打架了--"

桔子胡同派出所。王斌在犄角罰站，林濤濤在給父親哭訴。林副所長一邊捅爐子一邊說："小子，夠倔的啊？你爸爸誰啊？打電話叫你爸爸過來！我們家長見面談?wù)劊『⒆哟蚣軟]啥，但是你也不能下這么重的手啊？"

王斌不說話。

趙老師和韓曉琳走進(jìn)來，林副所長急忙起來滿臉堆笑："喲，趙老師您來了？坐坐，小汪，給趙老師倒水！"

"不用了。"趙老師坐下來，"這不學(xué)生打架，你也不用把我的學(xué)生帶派出所來啊？都是小孩子啊！"

"趙老師我哪兒那么混啊？"林副所長滿臉堆笑說。"我這不值班嗎？我愛人夜班，我只能帶濤濤來這兒住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見見這孩子家長。都是一個班的同學(xué)，你看看把濤濤打的？"

韓曉琳看見林濤濤額頭上的青包，噗哧樂了。

"我已經(jīng)跟王斌家長打電話了，他馬上過來。"趙老師說，"你啊，也得好好教育教育你們家林濤濤，別總是把你掛嘴邊上，這對孩子教育沒好處。"

"又打我旗號欺負(fù)同學(xué)了？！"林副所長臉都綠了，"我說你小小年紀(jì)，別的不學(xué)怎么就學(xué)這個啊？你爸爸是警察，這權(quán)力也是人民給的啊！我問你，是不是這回事？"

林濤濤急忙跑到趙老師身后。

門外有車聲，馮云山急匆匆進(jìn)來："趙老師，我來了！我開完會趕緊就過來。"

"你是王斌的家長？"

"啊。"馮云山說。

林副所長看著他："我跟你說啊，你兒子跟我兒子在學(xué)校打架了，沒多大事兒別下那么狠的手，你看看給我兒子打的？"

馮云山無奈地看王斌，卻不說話。

"既然你們雙方家長見面，我就回去了，家里等著做飯呢！"趙老師說，"曉琳，咱們走。"

王斌看韓曉琳，又看趙老師。

趙老師拉著韓曉琳的手笑了："這是我閨女，傻小子，下次記住了！要好好學(xué)習(xí)啊！"

韓曉琳招手，笑容很燦爛："王斌，再見！"

屋子里面剩下兩家大人和孩子。

"林副所長，借一步說話吧。"馮云山說，拿出自己的工作證亮了一下。

林副所長臉色一變，跟他出去了。

屋子里面?zhèn)z孩子互相看著。王斌的目光很冷，林濤濤害怕了，躲在桌子后面。

"這孩子的父母，是我們的烈士。"馮云山嚴(yán)肅地說。

"我明白了。"林副所長把工作證還給馮云山，面色沉重地點(diǎn)點(diǎn)頭，"我好好教訓(xùn)我那個臭小子！"

馮云山拉住他："別！千萬別！--他們都是孩子，小孩子發(fā)生矛盾很正常。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可以讓你兒子和王斌成為朋友。他剛剛從安徽農(nóng)村過來，生活不適應(yīng)。我工作也很忙，沒時間照顧他，王斌的性格孤僻，需要朋友。"

"啥也別說了。"林副所長說，"他就是我兒子，公安和安全，本來就是一家嗎！你別管了，老馮，這事兒交給我了。"

"好，我還有事兒，王斌的事情你就多費(fèi)心。"馮云山拿出錢要給林副所長，"晚上你帶孩子去吃頓飯吧。"

"見外了不是？"林副所長瞪大眼睛，"說什么呢？走吧走吧，再這樣我不認(rèn)你這個老哥了！"

馮云山苦笑，收起錢進(jìn)門，叫過王斌："王斌，我還得去見個客人。晚上你和林濤濤一起吃飯，林叔叔帶你們?nèi)ァ?

王斌不說話，看著他們。

林副所長就笑："嘎小子還真倔啊，換個年代演小兵張嘎還真合適！"

馮云山拍拍王斌的頭，狠狠心出去了，外面車聲又走了。

晚上，東來順。林副所長就著熱騰騰的火鍋，對倆孩子說："要懂得夠朋友，你們現(xiàn)在就是朋友了！要講義氣！別沒事自己窩里斗！以后你們就知道了，啥是小學(xué)同學(xué)！都把肉給我吃干凈了，別浪費(fèi)！"

倆孩子狼吞虎咽。

"王斌比你大，比你懂事。"林副所長說，"以后，他就是你大哥！"

林濤濤一愣："爸。"

"廢話！"林副所長一瞪眼。

林濤濤轉(zhuǎn)向王斌："大哥。"

王斌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咋回事。

林副所長看著王斌稚氣的眼睛，心里突然一酸："吃，趕緊吃，別……浪費(fèi)……"

忍了半天，眼淚才沒掉下來。

晚上，王斌就住在派出所，和林濤濤睡在一起。

第二天上課前，林濤濤把王斌拉在自己身邊："以后，他就是我大哥，你們誰也不許欺負(fù)他！"

韓曉琳詫異地看著他們，不知道男生之間到底玩什么鬼把戲。

上課了，趙老師路過教室，看見馮云山的背影，覺得奇怪："馮處長，您怎么來了？"

馮云山從窗戶角落閃出來，擦擦眼睛："沒事，我來看看王斌，路過，馬上就走。"

趙老師苦笑："我說你這個干爹當(dāng)?shù)模蔡环判牧恕?

"他的身上，是烈士的血啊！"馮云山低沉地說。

趙老師的笑容停止了。

"拜托了！"馮云山抓住趙老師的手。

趙老師點(diǎn)點(diǎn)頭。

馮云山孤獨(d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

趙老師看教室里面，王斌在專心學(xué)習(xí)，和自己的女兒坐在一起。--幾分酸楚涌現(xiàn)出來，多好的一個孩子啊，怎么就成了孤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