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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滿園
月落星沉,火焰在將熄未滅的木炭上淺淺跳躍,迸出噼啪細響,給凍土般凝滯的深夜平添幾絲人間煙火氣。
她收起看向羅的目光,墨黑瞳子里帶著些尚未褪盡的柔軟,“特拉法爾加.羅不會死在這時候,他還有一段波瀾壯闊的未來。”
聽得這樣答案,他懸在半空的心終于落回原位,雖然她的結(jié)論毫無根據(jù),他卻深信不疑,而造成他如此盲目的原因,真要說起來…
大概是…她…她在他的認知里強大到無所不能。
相信每一個知道千歲百歲的人,即使面上不愿意承認,內(nèi)心深處都和他一樣,她的存在是無法超越的強悍。
聰明到妖異,無人可以比肩。
她是神化的妖魔。
所以他立刻裂開嘴角,笑得愉快且放松,“姐姐,百歲…”
她打斷他還未來得及說完的感謝詞,沒好氣的撇了撇嘴角,才涼聲說道,“我胡說八道你居然就相信了?還真是…”
拿眼角斜覷他一眼,眉梢微微一挑,她的笑意半是冰涼半是譏誚,“這樣單純,哪天被人騙去賣掉,你也會幫對方數(shù)錢吧?”
“誒?可是百歲你不會騙我。”他抬手筢了筢頭發(fā),滿臉無辜的笑笑,“姐姐也不屑騙人,不是嗎?”
“別說的好象和我很熟一樣?!彼哪樕D時冷下來,沉默片刻又嘖了聲,開口,“現(xiàn)在我要走你不會攔著了,對嗎?”
說完她自顧自起身,低頭慢吞吞打理一番,幾秒鐘后又側(cè)首盯了睡在幾米外的羅一眼,眉宇間依稀滑過幾絲異樣神色,卻終究一言不發(fā)。
看她轉(zhuǎn)身隨意選了個方向不疾不徐邁開步伐,被拋在原地的他忍不住低聲說道,“還是要走嗎?不能留下嗎?”
聞言她身形微頓,頭也不回答道,“天快亮了,我這樣的夜行生物沒辦法留下呢~”
他隨著她仰高頭的動作,同樣把目光放高些,就見極遠處天穹與海平線交界,不知不覺竟已泛起一線魚肚白,夜幕將盡。
“下次見面,希望你能坦白些?!?
她消失在破曉時分,身形仿佛融化在空氣里,轉(zhuǎn)瞬間淡去影像,也或許是錯覺,他仿佛看見一只無比巨大的雀鳥,幻影般一閃即逝。
目不轉(zhuǎn)睛盯著她消失的位置怔忡許久,他閉了閉眼睛,艱澀的眨掉眼底浮現(xiàn)的熱氣。
…………
太陽躍出海面的時候,羅和往常一樣準時醒過來,迷迷糊糊鉆出被窩,揉完眼睛就立刻四下查看,臉上帶著困惑。
他故意裝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片刻過后,看不到任何異常,羅也沒再說什么,乖乖的自己去洗漱。
用過簡單早餐,花了些時間收拾少得可憐的行裝,將物件放到他們出行所用的小船上,又連同交通工具一起藏在海邊某個隱蔽處。
完成這些,他伸手把羅抱進懷里,拿備用的黑羽大氅裹得嚴實,最后徒步進入沿海茂密森林,準備穿過它前往島嶼中心城鎮(zhèn)。
這幾個月他帶著羅航行在北海各處島嶼,為的是尋找醫(yī)術(shù)精良的醫(yī)生,希望找到能夠治愈珀鉛病的人。
掂了掂臂彎里瘦弱得叫人擔憂的小小身體,他在小孩子沒辦法看到的情況下,終于暫時卸掉特別裝出來的輕松,露出少許擔憂之色。
羅的情況越來越不好,或許是小孩子原本就對病毒沒什么抵抗力,一旦發(fā)作,惡化速度就翻倍加速。
算上羅自己說過的三年,到如今已經(jīng)…沒剩下幾個月。
時間太緊迫,可怕的是攔在前方的阻礙太多。
珀鉛病,弗雷凡斯滅亡后,整個北海都傳言珀鉛病會傳染,他和羅這段時間登陸島嶼求醫(yī),每一個醫(yī)生看到羅,無一不是露出驚恐與厭惡情緒。
他們非但得不到診治,還會被驅(qū)趕,甚至有極/端者聚/眾追捕,試圖殺掉生病的羅以消滅傳染源,而民眾的野蠻蒙昧,追根究底是當權(quán)者的隱瞞。
珀鉛病根本不會傳染,如果不是真相被惡意塵封,弗雷凡斯也不會滅亡。
…………
心思一部分落在白色城鎮(zhèn)毀滅一事上,沒留意腳下就被露出地表的樹根狠狠一絆,晃動幾下他慌忙改變重心,險險穩(wěn)住身形。
這個小失誤讓縮在懷里的羅探出臉來,也叫他散去心底隱約攀升的怒意,無論如何,那些骯臟政治和負面情緒,不該再影響他懷里的孩子。
羅才不到十三歲卻已經(jīng)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他心疼得很,到如今再沒有比找到治愈珀鉛病更重要的事。
他想保護懷里的孩子,就算此時的行為,已經(jīng)與他原來該走的路背道而馳也毫無悔意。
小孩子是無辜的啊~
弗雷凡斯每一位死去的平民都是無辜者。
那些有能力操/縱/時局動蕩不安的人,罔顧數(shù)不清的生命,沒有人肯為犧牲者做點什么,許多人冷眼旁觀,更有許多人被蒙蔽了成為幫兇。
他不想成為麻木不仁的路人或者幫兇,即便他現(xiàn)在的行為算是雙重背叛,他也想救抱著的這個孩子。
…………
在茂盛森林里磕磕絆絆走了很久很久,終于,日光移到正中央從高處樹梢傾落時,這次短途旅程告一段落。
他把雙臂往上托了托,滿臉笑意的抬了抬下巴,比著遠處稀疏樹影里露出一角的繁華城鎮(zhèn),說道,“看~我們要找的醫(yī)生就在鎮(zhèn)子里哦~”
說完低下頭,沖不自覺攥緊他衣襟的羅,傻乎乎的笑,“這個醫(yī)生是北海很有名的良醫(yī),一定有辦法治好你的,別哭啊~”
靜靜聽他說話的羅緊了緊指間,無聲無息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他胸口濕噠噠一片。
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好半天,他又一次收緊手臂,把孩子團一團往懷里塞得更緊,嘴里一邊語無倫次安撫,腳下一邊加快步伐。
幾下掠過森林邊緣,縱身往城鎮(zhèn)最熱鬧的街區(qū)疾行。
…………
附近海域口碑最好的醫(yī)院,他得到的消息里,醫(yī)術(shù)精良的醫(yī)生…
“快滾!”
“珀鉛??!”
“帶著小鬼滾得遠遠的!”
“警衛(wèi)!來人啊——”
尖叫與怒罵聲此起彼伏,附近的人滿臉驚恐與厭惡,他抱著羅被醫(yī)生趕出來,醫(yī)院大廳里隨著那腦滿腸肥的醫(yī)生高亢的呵斥而陷入混亂。
每個聽到珀鉛病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每一道落在羅身上眼神都充滿惡意。
他抬手拉高黑羽大氅把懷里的孩子裹起來,抿了抿嘴角,盯著不遠處正在手舞足蹈呼叫警衛(wèi)的醫(yī)生,眼神里帶出幾絲森然戾氣。
方才,他剛剛讓羅露出臉讓醫(yī)生看,與之前幾次求醫(yī)遇到的情況相同,那位被贊譽醫(yī)術(shù)精良心胸悲憫的男人,立刻露出見鬼一樣又驚又怕的目光。
大嚷大叫趕他們出來不說,還召喚警衛(wèi)來抓捕,正義凜然的說,要用火燒消滅免得珀鉛病在這個島嶼蔓延。
簡直該死!
指尖不自覺顫動幾下,他深吸幾口氣,強制壓下徹底毀掉這里的沖/動與暴/戾憤怒,猛地轉(zhuǎn)身朝醫(yī)院出口走。
不行…他…即使再生氣也做不到波及無辜平民,即使此刻這些平民已經(jīng)準備行動,試圖燒死一個無辜孩子。
所有愚昧惡毒,歸根到底都是受到蒙蔽與煽動。
他不是哥哥,做不到遷怒整個世界,即使…實際上,他不是沒有恨。
…………
出了醫(yī)院大廳,他撿著僻靜街角快速奔跑,避開被騷/動吸引過去的人群。
不多時,他在一處狹隘巷子的深處角落里停下來,掀開大氅把悶在里邊的孩子露出來透氣。
羅把臉埋在他胸襟里,只留出個后腦勺,雖然沒聽到哭聲,襯衣也沒有被水漬浸濕,可是蜷在懷里的身體又僵又硬,顯然還是被那些人的惡言惡語傷害。
一直不擅言辭的他呆立半天,然后和以前幾次一樣,“羅你還想看煙火嗎?我去醫(yī)院點火好不好?”
又等了一會兒,埋在懷里的腦袋動了動,仰高臉,一雙眼睛紅通通像只兔子,小小的臉上帶出幾絲悲慟,“柯拉松先生——別再到處找醫(yī)生了…”
小孩子的聲音因為哭得太久沙啞不堪,看著他的眼神一半是倔強一半是傷心,“我已經(jīng)沒救了對吧?我死了就可以看到父親母親和妹妹?!?
“所以沒什么好怕的?!?
“胡說什么!”他騰出一只手,不輕不重敲了敲孩子的額頭,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吧~不放火,我們馬上離開?!?
一手護住孩子的后腦,他四下看了看,隨即揀出方向,朝著離開城鎮(zhèn)的路線走去,邊走邊低聲說道,“明天出海,我們先去確認一條情報?!?
“羅~你知道嗎?手術(shù)果實的持有者,一定會成為世界第一的醫(yī)生哦~”
“有人告訴我,手術(shù)果實即將出現(xiàn)?!彼⑽⑻痤^,對著沒有任何人的前方瞇了瞇眼睛,眼底有絕決之意飛快掠過,“吃掉它,你可以醫(yī)治好自己啊~”
她說的一定是真實。
實際上,開始出海時他也是告訴羅要找手術(shù)果實,只是沒料想她能給他確切消息,手術(shù)果實已經(jīng)數(shù)十年不見蹤影,也不知道是落在哪方勢力手上。
他原本抱著渺茫希望出海,一來想找到那顆神奇得能夠治愈所有惡疾的果實,二來也是希望北海范圍內(nèi),能夠有醫(yī)生對珀鉛病稍有研究。
只是情況實在糟糕,不過…現(xiàn)在他倒是可以把賭注都壓到惡魔果實上邊。
首先他必須先去確認下落,海軍政府與海賊黑暗世界,這些年遍尋不著的手術(shù)果實,如果即將出現(xiàn),一定會有消息流傳。
…………
很快,他帶著羅離開島嶼城鎮(zhèn),趕往停放船只的海岸,當然,不是立刻要離開,而是預留退路的策略。
畢竟時間來不及,他是出于安全考慮。
醫(yī)院發(fā)生的騷動或許會在城鎮(zhèn)里流傳,近幾個月他帶著羅也時常遇到相似情況,珀鉛病讓島嶼居民們畏懼又厭惡,會不擇手段去傷害羅。
所以,他們沒辦法夜宿在城鎮(zhèn)旅館,只能回到海邊。
重新進入森林之前,后方遠遠的忽然傳來喧嘩與騷動,腳下一停,他微微回過頭,一眼就看見城鎮(zhèn)上方升起一股濃煙。
從方位來判斷居然是他帶著羅前去求醫(yī)那家醫(yī)院。
著火了嗎?他皺了皺眉,隨即不怎么感興趣的轉(zhuǎn)開視線,卻不想下一秒,有一幕古怪場景刺入眼角余光,叫他又猛地轉(zhuǎn)過臉。
醫(yī)院所在方向,朝著天空攀升的黑色濃煙里,依稀仿佛有一只黑色雀鳥幻象沖天而起,挾著金紅火星竄升到半空,又徒然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