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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滿園
或許是氣氛太過僵硬,也或許是邊上那小鬼斜睇過來的眼神太過具有威脅性,我張了張嘴,最后卻還是把到嘴邊的反駁壓回肚子,什么也說不出口。
要我突然間接受一件自己毫無印象的事,根本不可能,可是…
無聲的嘆了口氣,我抿抿嘴角,把視線轉移幾度,有些不忍心看這男人眼角滑落的透明水漬,他的悲傷太明顯,并且沉重。
如果真的是忘記,那么對我來說,忘記也就忘記了,人的眼睛長在前面,自然要朝前看,沉溺于往事,縱然追悔莫及,也什么都無法挽回。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懷著遺憾與悲傷,繼續往前走。
直到終有一天,所有痛苦傷害會煙消云散。
安靜許久,站在一邊手足無措的小鬼小小聲叫起來,“柯拉松先生——”可能是被大人的情緒傳染,小孩子聲音里帶出些鼻音。
那男人頓了頓,隨即放開遮住眼睛的手掌,嘴角微微發顫,掙扎半天才露出一個看起來很難看的笑臉,“沒事喲羅~”
一邊說一邊伸手過去想攥那小鬼,可是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盤膝坐在地上的人,伸出手以后就整個朝前撲倒,象是地上忽然涂滿油一樣,攤平了跟塊餅似的。
看著那男人還停在半空的手,呆愣幾秒鐘,我嘴角一抽,頓時有種懷疑他究竟怎么平安長這么大的想法。
這…簡直是小腦萎縮癥了吧?
小鬼可能早已經習慣男人隨時隨地摔倒的情況,站在原地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然后上前去幫忙。
見狀,我跟著起身,腳下往后退出幾步,慢悠悠開口又一次告辭,“如果沒別的事,我就該告辭了呢~”
“誒?”男人從地上仰高頭,塵埃和鼻血糊了一臉,“可是——”嘴里含含糊糊嘟喃著什么,同時艱難地起身,“姐姐要去哪里?”
“先把你的鼻涕擦干凈再說話。”我抬手揉了揉額頭,又從指縫里看了攥著男人衣角滿臉敵意的小鬼一眼,想了想,皺了皺眉就改變主意,“其實我暫時也沒什么事。”
放下手,視線抬高幾分,我對著男人扯高嘴角,“今晚就打擾了呢~”
停頓幾秒鐘,見對方的表情變得很高興,于是接著說道,“如果是我丟失記憶,你能告訴我忘了什么嗎?”
…………
接下來三個人就在火堆附近安置。
因為接下來或許會是一段漫長的談話,所以小鬼就被男人團巴團巴塞回被窩,以小孩子應該早睡早起為理由,無視掉他的抗議,把人包得只剩一顆腦袋在外邊。
可能真的是想睡覺了,小鬼開始吱吱嗚嗚鬧脾氣,又從被窩里掙出一手,死命攥著男人的衣擺不讓他離開。
最后沒辦法,男人只好被窩邊上的包里掏出一本書,人半躺在小鬼身邊,翻開書小小聲給他讀里邊拙劣的睡前故事。
我坐在被窩和火堆之間的空位上,靜靜看著兩人互動。
此時天地寂靜,篝火明黃光線跳躍不定,隨著淺淺夜風晃出不規則光影,男人讀故事的聲音很柔軟,在極深的夜里,這樣場景顯得格外溫存。
沐浴在暖暖煙氣里,叫旁觀者也隨之懈怠起來,隱忍的打個哈欠,我閉了閉眼睛。
說實話,留下來是臨時起意,真要細細追究也講不出什么理由。
我并不好奇失去的記憶,我只是…不知為什么,今晚一直很在意那個小鬼。
那個叫做‘羅’的小鬼,每次我下意識總是要看向他,或者該說是他渾身的白斑,并且每看一眼,心臟就要痛一下,象是被針扎到,刺得血管都縮緊。
當然,我不認為這完全是,生病的是小孩子的緣故,只是莫名熟悉。
關于羅身上所帶的病癥,那些白斑,剛才湊得近了讓我清楚,小鬼不止臉龐脖頸,露在外面的皮膚斑斑駁駁都是灰白痕跡,似乎衣衫遮住的地方有更多。
只是不知道什么病癥,叫我看著就疼得厲害,依稀仿佛…毫無印象的腦海,徒然衍生出一種冗長遺憾,與深刻怨恨。
恍惚間似乎有一副模模糊糊看不分明的景象,隔著無數濃厚霧氣,片段零零碎碎毫無頭緒,唯一清楚的是心情。
想要保護,想要毀滅…伸出的手用盡全力握緊,最后只握住流沙一般的虛無。
疼…心…很疼…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
直到腳步聲將我驚醒,才令得陷入迷霧的意識重新變得清晰。
渙散的目光聚焦,男人的身影隨即印入視網膜。
緩步走到近前的人撿著一支手臂外距離坐下,略略偏過臉,眼神里帶著不知如何形容的復雜感,或許是喜悅,或許還帶著些懷念。
兩人面面相覷,良久,我錯開視線,目光投遠些,放到小鬼的方向。
那孩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睡著,只是睡夢里也不是很安穩的樣子,蜷縮在被窩里,一手放在剛剛那男人半躺著陪伴的位置上,象是攥著依靠一樣。
見狀男人低聲道,“他聽不見,放心吧姐姐。”接著沉默幾秒鐘,神色似乎有些猶豫,然后才說道,“我隔絕了聲音,他聽不見。”
收起視線,我也不管男人的能力是怎么回事,徑直開口,“雖然你說認得我,但是對于毫無記憶的人來說,自我介紹是禮貌。”
“千歲百歲,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羅西南迪。”男人抿了抿嘴角,抬高那雙淺淺藍眸色的眼睛,奇怪的停頓一下,又重申似的說道,“唐吉訶德.羅西南迪。”
“不是柯拉松嗎?”我愣了下,想了幾秒鐘就不自覺挑高一邊眉梢,“唐吉訶德?”
“等等!”
搶在對方嘴唇微動卻還未說話之前,我揮了揮手打斷他,隨后自顧自開始拼命回想,剛才究竟怎么叫我覺得熟悉。
“唐吉訶德…唐吉訶德…?”自言自語重復好幾次,終于靈光一閃,在遙遠的記憶里找出熟悉感所謂何來。
“唐吉訶德是你的姓?”我無比震驚的上下打量對方,遲疑片刻才開口問他,“你不會有個哥哥吧?”
問完緊接著下意識就把某個名字脫口而出,“唐吉坷德.多弗朗明哥?!”
話音落下我看見這男人神情微變,呼吸也在極短時間里出現紊亂,雖然沒有回答,他的反應卻已經說明一切。
腦海空白兩秒鐘,我忍不住拔高音量,“不是吧?這里是偉大航道?”不是吧!如果是這樣…剛才從山上下來穿過的那片薄霧,是兩個毫無聯系世界的邊界?
別開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