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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皇后娘娘在自己身上微微停駐的目光,王修儀有些微的不安,卻也僅此而已。
人到無求亦無望的時候,反而可以泰然了。所謂無欲則剛,亦不過如此。
同樣是出身寒微,同樣是年華漸去,但她與蘇貴妃卻有著極大的不同。
在漫長的歲月里,她極少得到安全感,始終都在為了生存,而日夜忐忑,歇力掙扎。
哪怕是她最年青貌美的時候,最大的奢望,也不過是被某個略有權勢的男人看上,過幾年好日子罷了。
在亂世里,不管是長久平安,又或是正正經經為人妻室,那都是她不敢想的奢求。
忽然間被送給一個莽夫,一個與她長年所學習要討好的對象完全不同的,那是一個出身寒微,粗野而毫無品味的男人,而且,還完全不被重視,冷落到一旁好些日子。即使后來得承枕席,也始終是淡淡的。
他是從未打過她,罵過她,苛求過她,但也從來沒有讓她感到過溫存與親蜜。她也學過撒嬌扮嗔,她也懂造作拿捏,打打鬧鬧小手段她也不是不精通。但從被送到李旭身邊開始,別說男人的迷戀,哪怕是純粹出于美色或新鮮,而短暫一時的喜愛沉迷都不曾有過。那個沉默少言的男人,那個總帶著滿身鮮血傷痕的男人,那個從不懂欣賞她一切美好的男人,從來不曾給過她任何,屬于少女幻想的錯覺。
而且,聽說這位男主人還有一個很有背景的妻子。哪怕沒有什么悍妒的名聲,但只是蕭家那龐大的存在,只是蕭家財勢,對李家軍存亡那幾乎決定性的意義,就讓人很清楚地知道。這位未來的女主人,只需一個眼神掃過,她就可以死無葬身之地。所以她咬牙忘記自己苦學苦練十幾年的一切技藝,如農婦丫頭一般什么苦活累活瑣碎活計都埋頭苦干,不過是因為她知道,有價值有用處的東西,才不會被拋棄。
近十年的光陰里,她一直老老實實。低頭做人。該干的事一定干好。不該干的事,沾也不沾,想也不想。哪怕是塊最沒用的石頭,只要不攔著別人的路,不礙著別人的眼,想來也不值得哪位大人物浪費力氣來踢它到路邊。
多年下來。她始終如一地老實肯干,卻從不人前表現,誰對她也沒什么深刻的印象。但誰也不討厭她。
未來的女人主連認真見她一面的興致也無,偶爾幾次遠遠看到,也不曾為她停過一次腳步。掃過眼角余波。
就算是待她始終平平的李旭,在她堅持數年如一日的不變,尤其是和后來陸續出現的一些妖嬈美麗,一心上進的女子相比較之后,待她也確實尊重信任了許多。如果以前她不過是個通房丫頭。至少后來,她算是個管事大丫頭,一些不需太鄭重的待人接物也能出頭,除公務以外,李旭身邊的人與事,她也能管理一二了。
那個時候,李旭的勢力已漸漸露出問鼎天下的格局了,上趕著巴結抱大腿的人越來越多,送過來的美人一個個傾國傾城,襯得本來姿色不過中上,且已青春漸逝的她,越來越黯淡無光。
但她心中反而定了。亂世中,就算是諸侯也一樣興亡存滅,此起彼伏,依附于強權者的歌姬們,朝作殿上舞,暮化美人骨,也是常事。以前每一次李旭出征,她都倚門守望,每一回為李旭拭血上藥,都忍不住淚水連連,每一次在重傷的李旭床前日夜相守,待他醒來后,都忍不住喜極而泣,這一切的一切,除了歲月慢慢積淀的感情之外,更多的還是對未來的不確定,害怕失去這唯一依靠的恐懼。
在這巨大的生存壓力下,在漸漸了解了李旭的為人之后,那些少年女子們拈酸吃醋爭寵奪愛的心思手段,已經不是已越來越象貧苦而能干的尋常婦人的她,會多在意的事了。
從來就沒得到過寵愛的人,不用擔心被分去寵愛。
相比那些千嬌百媚的美人兒,還是天下大勢漸漸分明,李旭的地位越來越不可動搖,亂世的危險和苦難就離得她越遠。這一切所帶來的安定與安心更重要。
再不用擔心失去唯一的依靠,生死無依,再不用害怕,莫名其妙,被轉手送來送去的命運。
再不用半夜里被噩夢驚醒,遍體冷汗,再不用看到路邊白骨,觸景生憐,擔心自己哪一天,也落得同樣命運。
后來那幾年,日子其實已經是極其安定了。隨著李旭的地位日益重要,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頭,也沾著光,漸漸有些被人重視了。
但她卻越發老實本份,那么些年,平淡的,勤勉的日子過下來,也已經習慣了,看多李旭身邊鶯鶯燕燕,轉瞬而來,轉瞬而去,最終留下的,也不過平平,心里就更加平靜了。
哪怕是李旭眼看要登基了,四處鉆營而來的人,連她都湊過來力捧討好,她也沒有得意忘形。始終守著她自己的本份,不曾行差踏錯過一步。
哪怕多年來,李旭因為有愧,而對妞兒始終不敢親近,在旁人看來,或許是情份早逝,不用再理會那個鄉下黃臉婆,她卻始終對妞兒十分恭敬客氣。
哪怕是蕭家小姐如隱形人一般,很少出現,而在多年征戰的歲月里,當年蕭家的大功,也漸漸不再那么顯眼。相比后來出現的各個重量級人物,一個區區商人之女,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但她在人前人后,言行舉止中,從不曾對這未來主母有絲毫不敬。
她的謹慎,為她換來了如今的修儀位份。除了皇后與貴妃之外,她區區一個歌姬,如今身份僅在來歷不凡,背景出眾的三嬪之下。
宮中少不了勾心斗角,少不了明刀暗箭,但不管是最低等的才人,還是管著宮中實權的三嬪。誰也不會重視她,敵視她,但也絕不會不尊重她。
她不礙任何人的眼,可誰也不會虧了她。皇后尚要承受宮中眾女暗中的敵視,蘇貴妃還要皇帝費心去維護照顧,而她,什么也沒有,卻連背后說她一句壞話的人也無。
她沒有娘家。沒有親人。沒有過人的美貌,沒有過多的寵愛。對誰也沒有威脅,卻又人人知道她老實,溫厚,會做人,不害人。皇帝不念她功勞也念著她的苦勞,所以,從未有人對她不滿。一切的風波沾不上她,而在修儀這個位份下,該有的一切尊榮和地位。誰也少不了她一絲一毫。
安享富貴,穩度余年,這樣的生活,在以前,最美的夢里。也是不敢有的奢想。
而現在……
她平靜地坐在那里,哪怕是被皇后打量,心中也不起太過波瀾。因為她知道,她礙不著任何人,想來,旁人也不會費任何閑功夫來對付她,倒也用不著忐忑擔憂
多么平靜的生活啊,毫無漣漪,如同死水。
三十幾歲的人,就只剩下一塵不變的錦衣玉食,一天天數著日子,等那余年度盡了。
當她十幾歲青春年少,滿心忐忑被送到那個衣袍上還帶著鮮血風塵的粗豪男子身旁時,做夢都想過的,不就是這樣的好日子嗎?
經過了那樣恐怖的亂世,還能有什么不知足,還敢有什么不知足呢?
她端莊地坐著,努力地微笑著,溫婉,平和,帶點多年為婢而習慣性的卑微與柔順。
安靜地感受著皇后的目光慢慢掠過她,停留在身后的鄭淑儀身上。
如果王修儀是跟著吳王時間最長的女人,那鄭涉儀就是除三嬪外,最后來到吳王身邊的人。
那時吳王大勢已成,而隨著前朝最大的降臣帶著數萬軍隊,龐大的財富和城池土地前來投降,舉國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一些掃尾的工作了。
只要新君表現出對前朝舊臣足夠的友善,只要這位時機看得最準的降臣登高一呼,號召四方前朝舊臣來投,那么,連最后掃尾的戰爭,都可以省掉。
這起碼能少死上萬人,能避免無數的財富因戰爭而毀滅,能讓老百姓最少提前大半年,得到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