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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凌退之自己,在韓家三年,明明沒事,也被韓子施逼著讓大夫把脈開方,把身子調理得更健康。
大家都經常吃藥,韓家常飄藥香,誰都不稀奇扎眼。
事實證明,韓子施的身體沒什么大問題,他也很注意保護自己的身體,何至于一場辛勞,就不行了呢?
然而,凌退之請遍城里城外的名醫,各種脈案看了無數,種種藥方,針炙試了無數,甚至大成號里還有人請了道士,和尚來招魂跳大神,要不是凌退之攔著,符水都要硬給韓子施灌幾碗,就是不見好,反而是氣息越來越微弱,就算是完全不懂醫術的人,也可以看出,這是余日無多,回天無力了。
到處一團混亂。
大成號人心惶惶,他們的安定生活,他們的驕傲自信,全系于韓子施,東家要不在,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么樣?
剛剛安下心的強盜們,焦慮無比。
眼看一切塵埃落定,眼看以后就有好日子了,這韓東家要有事,天知道那些約定還能不能實現。
跟大成號有合作關系的各方商戶,不斷來探望。口里都是關懷,眼珠子卻總是亂轉,誰知道打什么主意。
官府也有人來拜望,天知道,暗中,又有什么想法。
越是危局,越要鎮定,越不能讓大成號亂了方寸。
幾百個人,好不容易有機會改邪改正,幾百戶人,好不容易能有安定生活。萬一再經受一次致命打擊,天知道又有什么風波,這四十幾個人,都是強盜小頭目和他們的親信,這種人要是在泰安城里,發起瘋,鬧起事來,破壞力將不可計量。
商人逐利,眼中只有永遠的利益,未必有永遠的朋友。所謂的合作伙伴,看著對方虛弱時,吞并,欺詐,占便宜,什么事做不出來。
貪官污吏,心黑手狠,滅門破家,也不稀奇。
還有韓家村里,那么多韓子施的“好”親戚,平安時節,做假帳,貪錢財,告黑狀,聯強盜,這么多手段都能用出來,萬一得了消息,知道韓子施命在傾刻,更不知會干出什么來。
凌退之是韓子施的好友,但畢竟不是韓家人,出頭管事,總有些名不正言不順,雖是有功名當過官的讀書人,這身份能壓得住陣腳,但這不是他熟悉的韓家總號所在,而是陌生的分號所在的泰安。這里大成號的生意,人員,他通通不熟。
凌松澤雖聰明,畢竟年紀小,雖開始介入韓家生意,但時間太短。
二人費盡心機,左右遮攔,安撫人心,鎮住大局,勉強維系著局面還不崩潰,大成號還在正常做生意,強盜們,還沒有失控,商人和官府那邊,還沒有立刻采取什么措施。
但大家也只是抱著心機在觀望著,這種局面,是長不了的。
眼看著韓子施漸漸不行了,凌退之縱是心痛如絞,也還要強自支持,靠著大成號和官方良好的關系,通過官府最快的方式,傳信回去。
如果不是到了絕境,他絕不愿驚嚇小小的韓諾。
可是,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不能不把他叫來,或許韓子施還能醒來,父子可以見最后一面,至少,韓諾可以為父送終。
這想都不忍想的結果,卻又不能不去想。因為,他不能讓韓子施,或韓諾,留下終生的憾和痛。
然而,韓諾趕來的方式,卻是把凌退之幾乎嚇得魂飛魄散。
韓諾什么也沒準備,一點時間也沒耽誤,直接就催著馬車趕路。
一路疾趕,不眠不休,只在經過城鎮時,直接找大成號的分號,換新的馬。連吃東西都不停,只帶上水囊和干餅,這樣不會影響趕路。
趕車的大劉也是韓家的世仆,還算是比較忠心盡力,但這樣完全不休息,也是撐不住,幾回想停一下,都被少爺阻止。
這生死關頭,他也理解少爺的焦慮,只能硬撐著,撐到最后撐不住,直接在飛馳的馬車上睡著了。
幸好韓諾有著神奇的學習力和模仿力,也許是他看大劉趕車看會了,所以十歲剛出頭的孩子,就這么爬出車廂來趕車。
后來還不知他用什么法子,硬把沉沉重重的大劉,給弄車廂里去了。
反正大劉醒來后,嚇得亡魂皆冒,但一向最好說話,又喜歡睡覺,喜歡休息的少爺,就是不聽勸。最后,只好他和韓諾輪流趕車,輪流休息。一路趕到泰安。
韓諾從車里跳下來時,身上頭上,全是亂糟糟的,滿身灰塵,又臭又酸。要不是有輛馬車,守門的就能當他是叫花子趕走了。
凌退之和凌松澤聞訊迎出來,他只問了一句:“爹在哪?”
然后,就按著回答沖了進去。
凌退之完全想不到,他來得如此神速,一愣神間,他就不見了。本想回頭追過去,看著大劉幾乎癱在車上的樣子,就順口問了一句,大劉那么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幾乎是哭著把這一路的情形說完。
哪怕凌退之知道韓諾已經安安全全到了,依然全身冰涼,后怕不已。
他趕進去,想要罵韓諾幾句,卻見這小小的孩子,安靜地坐在床邊,雙手死死地抓著沉睡不醒的父親的右手,身影這樣伶仃可憐,一時悲從中來,再多的斥責,也說不出口。
他只是溫言勸韓諾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沐浴更衣,然而,韓諾只是說:“我得陪著爹。”
再然后,就是無比漫長而艱難的說服。凌退之和凌松澤輪流上場,費盡唇舌,用盡手段,
他的回答始終是一句“我得陪著爹!”
凌退之心力交憔,要不是韓子施暈迷不醒,他不忍在好友的床邊打他兒子,他幾乎就要采取暴力措施,對付這個平時最乖最聽話的學生了。
而凌松澤已經血紅了眼睛,直接用暴力手段,要硬拖韓諾去歇著了。
可韓諾一直抓著韓子施的手不放,無論他怎么扳都扳不開他的手指。硬要拖韓諾的話,就要拉動暈迷的韓子施。
最后,凌松澤,只得親自動手,端熱水,拿毛巾,直接就在韓子施的旁邊,給韓諾解衣擦身。親手為他洗干滿臉風塵,親手替他梳順一頭亂發,最后換上一身清爽的衣服。
整個過程,韓諾一直由著他照料,只是永遠有一只手,靜靜地抓著父親的手。
連最后吃飯喝水,都沒松開過。
有時是他自己一只手來吃,有時就由凌松澤沉著一張臉,默默地喂他。
凌退之恨恨地罵韓諾不懂事,添亂。
轉身出了門,忽伸手掩著雙眼,無聲地痛哭。
此后,整整五天五夜,韓諾一步也沒離開過韓子施床邊,韓諾小小的手,一刻也沒有放開過,他唯一的至親。
凌退之和凌松澤,沒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勸導。
他們還要應付各種各樣的局面,還要努力撐著,不讓亂子鬧大,還要全力遮護著,不讓某些別有用意的人,找機會接近韓諾這個大成號,唯一的繼承人。
他們也是忙得幾日幾夜不得睡,雙眼布滿血絲,累極了,不知不覺閉上眼,沒多久,又是凜然而醒,接著忙。
后來,韓家追人的車馬,終于趕到了,管家韓富,不顧年邁,不顧風塵,親自領著老馬等幾個世仆來了。
看到韓諾和韓子施的情形,幾個人,無不失聲痛哭。韓富老淚縱橫地求韓諾去歇著,一再保證,老爺不會出事,他會守著老爺。
但韓諾只是淡淡說:“我得陪著爹。”看韓富這么大年紀,幾乎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才溫和地安慰“別擔心,爹不會死的,他會醒過來。”
然而,已經沒有人相信他,沒有人再抱有希望了。
直到這一天,老馬狂喜的聲音,在整個宅院里,響個不停。
“老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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