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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老實說，你的身子，到底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大夫不是都說沒事了嗎？”

“沒事，沒事你能好端端一會死一會活的。”

“我是真沒事，發(fā)病不過是太辛苦太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些日子干的可都是勞心勞力的活，別看被一堆強盜圍著的時候，我看起來很鎮(zhèn)定，其實不知道多慌多怕，不過是強撐著。硬著頭皮一關(guān)關(guān)地過，等事情真定下來了，那股子心氣一松，人也就撐不住了，有什么稀奇的。”

難得好脾氣的凌退之聲色俱厲，難得精明能干，從不肯落下風(fēng)的韓子施這樣好聲好氣，軟綿綿應(yīng)答解釋。

就這樣，還是韓子施久病虛弱，動不動就做咳嗽，暈眩，胸悶狀，凌退之才不得不收斂再收斂。

他有九成把握韓子施是在裝病脫身，可誰叫前幾天，韓子施是真病得奄奄一息呢。只要有一成可能是真的，凌退之也不敢逼得太緊。

可這事，也實在太奇怪了。

好好一個人，莫名其妙就踏進鬼門關(guān)了，多少名醫(yī)，也查不出原因。

兒子在床邊守了幾天，大家都準(zhǔn)備好給他送終了，他又莫名其妙醒過來了。而且，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好，他暈迷時來看過他的那些城里城外的名醫(yī)，又排著隊再來看一回。既查不出病因，也查不出醒來的原因。只給出個身體虛弱，但生機明顯越來越強，好好調(diào)養(yǎng)一陣子，應(yīng)該就沒事的結(jié)果。

不止是凌退之等人，就是名醫(yī)們，也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的人，無端地就不行了，明明不行的人，無端的，又好了。

大家看韓子施的眼神都是熱切的，要不是他好歹算個人物，沒準(zhǔn)會讓那幫子名醫(yī)綁走研究。

為了證實自己的醫(yī)術(shù)是有譜的，絕不是查不出病由的庸醫(yī)。大家就必須給韓子施莫名其妙在生死之間打個轉(zhuǎn)的事實，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大家商量來，商量去，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那就是韓諾孝感動天。

在找不出別的理由來解釋奇跡時，最符合人們期盼，最適合世界需要的理由，那就是真相了。

而韓子施，那是笑吟吟立刻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就是因為這個沒錯了，然后通知大成號的人，趕緊宣揚去。

這個時代，對男人最高的要求是忠臣孝子，對女人最高的要求是烈女節(jié)婦，書上，戲文中，傳說里，都有許多這一類的故事，人們也愿意傳揚這種故事。

一堆名醫(yī)一宣揚，大成號又有足夠的人手和財力推動，韓諾的故事，立刻成了全泰安人，最樂于講述的傳奇。

官府也很喜歡這種事，多幾個孝子節(jié)婦當(dāng)?shù)湫停C明地方官教化有力，政績上多一筆，說出去也極有面子，自然也忙不迭承認(rèn)這件事，還不惜動用官方的力量，讓這個孝子美談以極快的速度向各個地方傳播出去。

雖然整件事的宣揚，夾雜著許多私心。但事實內(nèi)容，倒并沒有太大問題。

一個才十歲出頭的孩子，為了重病的父親，不眠不休，飲食無心地千里奔馳，甚至親自趕馬車，在荒山野嶺中趕路，其中實有無數(shù)辛苦，無數(shù)兇險，到了之后，又不曾有片刻休息，堅持五日五夜，寸步不離守著父親。

這一切，就算是成人，也極難做到，更何況，只是一個孩子。

本來就是一個頗感人的故事，傳來傳去，越傳越玄。

什么韓家少爺，數(shù)日奔波，五日守護，加起來那么多天，一點水米也沒沾過唇。

什么韓家少爺?shù)鸟R車，路上其實也是遇上了盜匪的，只是人家心感韓老爺高義，又為韓家少爺?shù)拇笮⑺校坏唤伲€暗中一路相護。

什么韓家少爺半夜里拜求神佛，愿意減壽為父親增壽。

什么韓家少爺悄悄剜了自己的肉，下在父親的藥里，所以韓老爺就醒了。

種種細(xì)節(jié)，說得活靈活現(xiàn)，流傳極廣。

韓子施重病后醒來，只能天天臥床，日子單調(diào)，最愛聽仆人把外頭的各種流言繪聲繪色地學(xué)一遍，聽得他心滿意足。

剎地間，韓家那個一向只會吃了睡，睡了吃的小豬，成了泰安的風(fēng)云人物，而且隨著孝子故事的傳揚，他至少能成為，整個安定府的名人。

很多人都想見見他，商家想要認(rèn)識他，縉紳愿讓自家子弟結(jié)交他，就連官府，都很樂意表彰他。

各種各樣的請柬雪片也似地來了，來拜訪的人，比以前只多不少，以前那些人，只是借著探病，要看看韓子施是不是真的要死了，現(xiàn)在，即要看望韓子施做人情，更想結(jié)識那位孝感動天的小孝子。

各國君王大多以孝治天下，孝道是世上，最好最高的美德。

一個人不管有多少缺點，只要他孝順，他就占到了道德的至高點。不管人們心里怎么想，至少嘴里，臉上，要表彰他，贊同他，佩服他，尊重他。

一個人，哪怕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只要他孝順，那就還是可以被原諒，可以被接受的。

這大孝之名，要能確定下來，就是一不壞金身啊。

凌退之都為韓諾這莫名其妙的好運氣而暗暗感嘆。

雖然他本人對所謂的孝感動天，是不相信的，但他知道這件事對韓諾的好處，他自己也不是拘泥狷介之人，反而運用儒家天人感應(yīng)的學(xué)說，從理論上，肯定了這一推論。

但那純屬對外。對內(nèi)，他可是要堅決逼問韓子施的。

太緊張，太累，太怕？

對于韓子施的所有借口，凌退之都嗤之以鼻。

他當(dāng)官的時間雖很短，可也碰上過一場大洪水，他在堤上，頂著風(fēng)雨守了半個多月，身后是整個縣城，無數(shù)百姓，眼前的驚濤駭浪，吞天噬地。怕不怕，緊張不緊張？那半個多月硬撐下來，他都瘦了一圈，老了三歲，也病了一場，那也萬萬沒有韓子施這樣兇險啊。

這時候，再想想，三年來，韓家長年飄著的藥香，更覺可疑。但又無可指責(zé)，人家有錢了，注意保養(yǎng)了，愛調(diào)理身體了，這又能有什么問題呢？

凌退之雖是又急又怒，卻也拿韓子施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