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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還是更喜歡拿著賣身契,把別人的生死禍福掌握在手心里。
象琴姬這樣的女子,再得寵愛,也是賤籍,連正經妾都不算,一旦風光不再,正妻或打或賣,生殺由人。
可若是正經入了民籍,又帶著一筆厚厚的嫁妝進門,雖然她本來是青樓女子,雖然那嫁妝實際上是送給知府大人的禮物,但她還是有臉面,有娘家,有一定地位的良妾,就算正妻,也不能隨便把她怎么樣,只要她自己聰明小心,識得進退,將來就算年華老去,總也有一個富足安定的余生。
這確實是足以讓人效死相報之恩。
站在旁邊靜聽的凌松澤微微一嘆。
韓子施永遠都是這樣,把人利用到了極致,卻要叫人一句他的不是,也說不出。
從一開始,韓子施就不打算留下琴姬,可他不會隨便賣掉一個美女,過于美麗的女子,總是很容易有傳奇的際遇,讓她們心生不滿,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這樣的美女,隨便賣了,也是暴殄天物,太過浪費了。
如今出了這么一件事,還人情之余,還把一個自己人,放到了知府身邊。
對于琴姬來說,這段日子的尊重相待,雙方相處,多少有了些香火情。
而本來是把美女當貨物,送給權貴的謀利手段,因為給了她一個她明明不會選的選擇,就讓整件冰冷的買賣,有了人情味,讓她不但不怨恨,反而心中感念。。
如此姿色,如此陪嫁,琴姬最少能受寵幾年,對知府應該會有一定的影響力。即入了民籍,認了干親,娘家的地位,就代表著她在知府府中的地位,更何況,她本來也滿心感激,不怕她不全心全意,在知府面前,替韓家說話。
這樣的手段,確實要好好記著,好好學習才是。
凌松澤心中嘆息著,看琴姬最后與韓子施交談幾句,告辭而去。
琴姬出了大廳,慢慢向自己的住處走去,才走出院門,就見凌退之迎面徐徐而來。
她微微屈膝襝衽,姿態極之美妙:“先生十余日教導之恩,琴姬一生銘記,此后必日日為先生焚香祝禱,盼先生一世安康。”
凌退之頓足止步,沉靜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輕輕點點頭,沉聲道:“保重!”
琴姬一笑嫣然,風情萬種,漫步徐行,越過他,漸漸離去,這時,才驚覺眼中熱氣涌動,不知什么晶瑩的東西滾落下來。
果然是冬天風大啊,什么沙塵都進眼睛了。
她輕輕伸手拭眼,淺淺地笑。
她記得那空曠高寂的簫聲,她記得那溫柔明凈的眼睛,她記得他俯身教她琴曲時,身體的氣息,她記得,共談詩書時,明朗的笑聲。
不不不,她還沒有來得及愛上他,她只是忘不了這樣一個,心無雜念,目無鄙視,平等相待的君子。
君子如玉,他的溫潤,她會一生懷念。
所以這一刻,她的行走風姿,美得驚人,只愿將最美好的一眼,長留在他的心間。
她的選擇,丑陋而現實。
她離不了富貴,離不了安樂。但她會用一生懷念,這半個月的美好時光。
她不敢冒險,她不愿他眼中今日美麗多才女子,變成他日,整天只會埋怨丈夫沒用,又丑又臟又不懂理家的惡婆娘。
生如蒲草,縱羨慕芳草迎風,蒼松勁節,自己卻只能依附著磐石而生存。
她裊裊而去,一路微笑,沒有人看到她的眼淚。
凌退之駐足望她離開的身影,眉宇間,有一縷淡淡惋息。
正值此時,一陣紛亂的腳步響起,管家韓富快步疾入,動作少有地帶點慌張,臉上神情,也有些急切。
凌退之一驚,心思從這淡淡憂傷中褪出,琴姬已不知何處而去,管家正好從身邊經過,他隨口問:“出了什么事?”
“族長來了。”管家的聲音都有些惶然。
凌退之微微一震,那個掌握韓家村幾百口人生活的老人來了。做為韓家的世仆,哪怕現在地位已天翻地覆,當年余威仍在,這位老人親自臨門,倒也難怪管家有些驚惶。
那是一族之長,韓氏之首,論輩份韓子施要叫他三爺爺。
這輩份,這身份壓下來,韓子施多少也要退讓一些。
當年,這老人因著私心,讓韓子施經歷了太多不公,而韓子施風生水起后,這位老人,卻是韓家唯一看清形勢,反對族人攀附大成號的人。
這幾年,雖然韓家不少人在大成號做事,雖然韓子施也回鄉祭了祖,但這位老人,卻是從不主動找他,鄉間重聚時,也沒同他說過一句話。
整個韓氏宗族都在大成號的財富前獻媚,但這位固執的老人,卻始終沒有折腰。
到如今,他終于坐不住了,親自出馬了!
凌退之微微嘆息一聲,真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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