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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爺懶洋洋換了個姿式,手往后揮了揮,象揮開一只蒼蠅般,趕開這個一邊心驚膽戰,一邊仍在努力做一個真正忠仆的小書僮的騷擾。
韓忠氣得額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這個時候他實在太忙了。三分心思想著要叫醒小少爺,不能讓他做這樣無禮失德的事,不能讓他錯過這么好的課業。他雖有過許多私心雜念,但活命之恩,容身之義,他不是不感激,不是不想報答的。做為仆人,他不是不愿意細心為主人打算的。
三分心思,拼命地聽著,記著,背著。
老師講得很淺顯明白,但要完全整理,還是需要全心去聽,去思索,去回味的。他無法用全部心神來學習,也沒有資格提出疑問,獲得針對性的指導,連記憶和默頌都只能偷偷來,甚至不敢露出任何專注的表情。真是心拙力歇,即幸福,又疲憊。
還有三分心思,放在老師身上,他小心地注意著老師的情緒變化,小心地惴測著老師的一舉一動,種種微妙表情,也小心地回避著老師的視線。唯恐老師,看到自己閃亮的眼,迫切的表情,唯恐老師注意到自己試圖叫醒少爺的動作。
他即怕被老師發現自己在偷學,又怕老師因為他想要喚醒少爺的行為而難堪。
這樣了有學問的先生,這樣盡心盡力的教導,換來的是這樣的慢待與忽視。
師道尊嚴,蕩然無存,必然是極痛心,卻又極無奈地吧。
深知生存之難的韓忠,理解這種無奈,也更痛心這種無奈。
在這個亂世,有一個安穩的主家,有一份不錯的收入,有一個安定的生活,是很重要的吧。重要到,不得不對一些慢待,視而不見,重要到,不得不對著一個,睡大覺的學生,繼續講課。
可是,這是一位,真正有學問的先生啊,怎能得不到他應有的尊重。少爺即對他有恩,他又怎能看著少爺做這么大的錯事。
他最后一分心神,卻又一直在煎熬掙扎當中。
他想要提醒少爺,又唯恐本來已很難堪的先生發覺自己的行動,更加難堪。
他想要為少爺好,可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那毫無依仗的地位,卻讓他根本連盡職盡責的權力,努力為少爺好的資格都沒有。
剛剛得到的一切太過美好,太過幸福,而此刻,越是善意,越是負責任的行動,卻有可能毀掉此時擁有的一切。
天知道,他伸手去捅韓諾時,下了多大的決心,而每一回加大力量時,又需要多大的勇氣。
他的手腳冰涼,他的手指顫抖,然而,他還是伸出手去,盡管,韓諾揮開他的手,如趕開蚊子蒼蠅一般,輕描淡寫。
耳邊聽到的講課聲,聲調略有不同,韓忠立刻轉身,自一側的小桌子上取了一杯茶,雙手奉上:“先生喝茶,潤潤嗓?!?
少爺聽課的書房,不會有太多閑人,只有書僮一個人伺候,即要伺候少爺的筆墨,也要同時服侍老師。
正值寒冬,房里焚的香,燒的暖爐,烹的潤喉的茶,都要他一個人打理注意,添火加炭,注意火候。注意著不要讓專心講課的先生口干舌燥,注意著隨時為少爺鋪紙研墨,遞茶添筆。
就算是心無旁騖,只專心伺候的人,也未必能做到最好,何況韓忠這個生手,此刻還一心多用,忙忙亂亂。
然而,先生平靜地看著這個瘦小的書僮。
這孩子恭順地低垂著頭,雙手平穩地托起茶,袖子正好覆著手背,擋住他手上大大小小,因困苦寒冷而形成的,尚未愈合的裂口傷痕。
先生放下書冊,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正好潤喉止渴,熱流暖胸,卻又絲毫不燙。
這孩子于細微處,都注意到極致。因為沒有伺候人的經驗,不知道茶水溫度變化的確切時間,幾乎是每隔很短的一個時間,就伸手指,悄悄觸摸杯壁感受溫度。
先生甚至可以看到,他順速低垂下去的手指,有通紅的輕微燙傷痕跡。
他微笑著放下茶,淡淡說:“課先上到這,歇會兒再繼續?!?
韓忠恭敬地低著頭,接回茶,暗中卻一腳惡狠狠踢了踢少爺的大椅子。雖然踢完之后,自己才心驚膽跳地害怕起來。
韓諾總算被這一撞給撞得直起身來,半夢半醒,迷迷糊糊的腦袋一清,“啊”了一聲,站起來,卻又立刻明白過來:“可以休息了?”
先生居然笑了笑:“撐這么久難受吧?你先歇著吧,我去走走,松散松散,再接著上課。”
“嗯!”韓諾還真就大大方方,重又坐下來,這回也不用坐著打瞌睡了,擦擦嘴巴,直接往桌上一趴,枕著書,幸福地閉眼睡去。
先生也拉開門,自自然然出去散步了。
韓忠目瞪口呆,站在那里?
課間休息是這樣的嗎?
他到那么多私塾學堂偷聽偷看過,再混亂的學堂里,學生們也該站起來,恭送先生,等先生走了,才可以自由活動的。師道尊嚴,不可侵犯啊。
虧他還為了怕少爺失禮,特意冒險弄醒他,怎么,怎么就這樣了……
他心里都替先生委屈。
雖然先生住在韓家,吃在韓家,拿著韓家的束修,但先生并不是韓家的仆人,與老爺的關系,也只是賓主而已,再怎么樣,也不必委屈至此啊。
而且,少爺要一直這么上課,將來老爺考問起學問來,過不了關,少爺沒事,倒霉的還不是自己這個書僮。不管為了少爺,還是為了自己,都不該讓他這樣下去。
他又是詫異,又是焦慮,心中憤怒,卻又沒有絲毫權力,對這個不懂事的任性大少爺發作。心里混亂,還偏不能發愣。照這位少爺的睡覺速度,自己只要一耽誤,他立馬就能睡熟,到那時再要叫醒他,可就更得罪人了。
“少爺,你不能這樣?!表n忠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而關切,雖是勸告,卻不可有一絲責備的意味。
“老爺為少爺延請名師,是希望少爺能有學問,知道理。少爺平時多歇一會無妨,上課的時候,還是不要這樣地好?!表n忠一邊說,一邊額上冒汗。雖說書僮確實有勸主人,幫助主人學習的責任,但他這么個奴才,第一天上任就膽大包天地教導少爺,天知道會有什么后果。
“少爺對先生,也宜恭敬一些……”
韓諾倒不生氣,淡淡道:“沒事,不就是打瞌睡嗎,我一向這樣的,學這些用不著我太集中精神,迷迷糊糊地,分點兒心思在聽著,就足夠了,先生是我爹的好友,他知道我的性子,從不跟我計較的?!?
“就算先生不計較,于少爺的名聲也不好。傳了出去,就是老爺,也免不了叫人非議幾句……”
“不會啊,爹的名聲本來也談不上好,被人再多說幾句,也沒什么的。爹從來不在乎這種事,還叫我也不要在乎?!?
韓忠一陣頭痛,看家里仆役們的態度,老爺應該是好人,名聲應該不錯,怎么少爺又說不好?
或者是,這個小孩,嬌生慣養不懂事,根本就不在乎父親的名聲如何?
“少爺,上課是為了學習……”
韓諾雖然不惱怒,但他貪睡懶怠,上課時,雖然打瞌睡,多少還是分了一分精神出來的,現在休息時間,正好享受,卻實在不愿多浪費了:“真的沒事,你就別操心了,先生教的,我都會了。”
他的神態已有些不耐煩了。
韓諾卻是心中憤慨。別人千思萬求,得不了的學習機會,別人千尋萬找,求不到的好先生,你都唾手可得,卻這樣不珍惜。你自己不愛學就算了,居然還硬說你什么都會?
真是太過份了。
或許是韓諾一直沒發火,讓韓忠本來忐忑的膽子大了起來。
或許是韓忠那恭敬的表相之下,始終有一顆野性的心。畢竟一個孤零零的小乞丐,能活到現在,可絕不能只靠哀求乞討。坑蒙拐騙,明搶暗偷,對抗大叫化們的壓迫,和野狗爭搶食物,該拼命,該兇悍的時候,他還真沒有軟過一回。
這時發了性子,竟是旁的都顧不得了。幾乎是賭氣般問:“那少爺你說說,剛才那一課,先生都講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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