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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舒緩的讀書聲,自書房內徐徐傳出。
整個院落中,一片寂然,只有那抑揚頓挫的聲音,字字句句,講述著自古以來的學問與道理。
專門給小少爺韓諾一個人學習用的書房寬大舒適。長長的條案上,一個個筆筒,里頭各色上等筆,插得如林一般。最適合書寫的昂貴紙張,厚厚疊疊,長短不一。還有各種書籍把墻側書架,擺得滿滿當當。
素來較為簡樸的韓家,最值錢的,不是小少爺的雪白華裘,不是整座宅院,而是這區區書房。只是下人們沒這個學問,看不懂。有學問的人,也斷然想不到,區區商賈之家,能識字,會算數應該就夠用了。居然會花大錢,布置這樣一間書房,只為了讓一個不滿十歲的稚童讀書學習。
新上任的小書僮韓忠,盡管完全不知道,這一書房滿滿當當,筆墨紙硯,書籍卷冊價值幾何,但這樣的文山書海,乍看一眼,就讓他震驚得幾乎忘了呼吸。
每天在這樣的環境中學習,簡直可以讓人幸福得情愿死去吧?
韓忠看著小少爺的眼神,幾乎都要充滿崇拜了。
在這樣的書房里學習的少爺,肯定已經非常了不起,非常有學問了吧?
一大早就陪著少爺上書房的新任書僮,剛剛上崗,跟自己的主子,還沒有相處過,還沒有深刻的了解,一廂情愿的想象,無疑讓他很自然地給予了這書房主人,太多美好的期待。然而,無情的事實,轉眼間就把這些美好的想象,給徹底粉碎掉了。
默默地侍立在椅子背后,看著上首四十余歲,眉眼已為風霜侵染的老師,徐徐吟誦,而下首,小少爺擱手擱腳,舒服地靠在寬大的椅子上,兩眼瞇縫著,腦袋已經越垂越低了。
天啊,早聽說過這位少爺懶,可也不能懶到這種程度啊,在老師的課上打瞌睡,這是何等無禮,何等不敬。
老師的朗朗吟詠聲中,韓忠心急如焚,他只是一個全無經驗的新任書僮。他只是因為主人一時憐憫而被買來的微不足道的奴才。
在這個家里,他沒有臉面,沒有背景,沒有任何依仗和支持。
他不能自作主張,他不該有自己的想法和念頭。
他所有的工作,只能是恭順而卑微地盡力服侍好他的主人。
但書僮的工作,不就是協助主人,更好地讀書嗎?
他要呆呆站著看自家這位小少爺頭越垂越低,幾乎要埋到書本里了,算不算失職?
可他要在這個時候,提醒他,耽誤他睡覺,就算是盡職了嗎?
奴才的職責,是讓主人更高興,還是更為主人好?
做好本份,不代表一定會討主人歡喜。
什么也沒有的小小叫花,能在這里吃飽穿暖,有瓦遮頭,所憑的,無非就是這個不懂事的小少爺,一點點悲憫之心。
為著這位少爺好,而觸怒少爺,得不到任何保護的他,又會有什么下場。
他手足冰冷,面色發青,望著舒舒服服的小少爺,心如油煎。
然而,哪怕是這樣焦慮,他依然不舍得不聽老師的吟誦講解。他依然不舍得不拼命地去記憶,去理解。
那樣優雅簡潔的古時文字,被同樣優雅從容的聲音誦念一句,講解一句,說得清楚明白,趣味盎然。自古相傳的學問,典故,道理,沒有絲毫生澀地讓他這么一個區區孩童理解,明白。
哪怕是憂心如焚,焦慮異常,他都聽得兩眼閃亮,不得不微低下頭,垂了眸,掩飾那得到知識的歡喜與迫切。
是的,這位老師教導的內容他聽得懂,甚至老師一邊吟誦,一邊筆走龍蛇,在白紙上寫下的字句原文,他也能看得懂。
他也曾是個異常天真的叫花,當別的乞丐在春夏時分,乞討之后,懶洋洋曬著太陽時,他會跑到一些私塾,學堂門外,故意徘徊,哪怕時常被驅趕,毆打,嘲笑,輕蔑,他也還是一次次,跑到那附近。
每當學堂里響起朗朗讀書聲,他就豎起耳朵,偷偷地聽,默默地記。一回兩回,數次之后,被人發現偷字,讓人拿掃把追著打,被一群學童圍著又踢又踹,讓人對著臉吐口水,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一身破衣,小小身子,一邊逃竄,一邊大聲地背誦。他雙手抱頭,護著自己,蜷著身子,一邊忍受著踢打喘罵,一邊在心中努力復誦背記,他默默地擦掉臉上的口水,默默地在心頭,念完當天聽到,記住的課業內容。
他也曾偷偷跟著學堂里,最愛玩的學生,在炎熱的夏季,那孩子放學不肯回家,自己跑到河里游泳,他卻悄悄在河邊亂草中,摸走了他的書包。
區區一本三字經,他無數回被打得滿頭滿身的傷,才能背下來。而后,對照著偷來的書本,一個字,一個字的學,白天討飯時,手在地上劃,晚上做夢時,手在地上劃,手指劃出厚繭來,他已經能讀能寫整本書的字。
那時,他的努力不但被學堂時的學子,老師們恥笑,就連同樣的乞丐叫花都在嘲笑他。
一個討飯的人,要讀書識字做什么。真是自討苦吃,自找麻煩,連自己僅有的安逸時光,都被他這樣浪費到辛苦當中了。
他還只是小小的孩子,他說不出更大的志向或理想,盡管他或許對未來,有著種種期待,盡管最艱難的時光中,他也沒有真正完全絕望,完全認命。但沒有任何系統的學習,只憑他自己死記硬背來的,生硬文字,還不是較完整的知識。很多念頭,想法,在他心中,隱隱約約,閃煉朦朧,他自己根本沒法抓住。
然而,盡管,前方一片黑暗,盡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努力,有什么意義。他卻依然一次又一次,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學得無比艱難,學得磕磕絆絆,學得迷迷糊糊,然而,學習本身,就讓他有一種巨大的幸福與滿足。
每多弄懂一個道理,每多識得一個字,每多理解一句話,總會更興奮一些,更快樂一些。
雖然,他偷來的書,總有許多字他認不得,但聯系上下文,他多少可能連猜帶蒙地看完。雖然,書上很多文字他都認得,但在一起連成的句子,但未必理解,但是,先背下來,多多讀,多多念,就算現在不懂,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那樣地堅持著,堅持著,直到因為,今年冬天的大雪,他死里逃生,成為韓家最卑微的雜工。
他勤懇地埋頭干活,直到正月將完,回老家過年的那位韓家為少爺專聘的老師回來,少爺重新開課讀書。
他依然每天勤懇地埋頭干活,把整個韓家,上上下下,掃得不見一絲污垢,但或許是巧合,或許是有意,每回開課,他總在打掃書房外的院子。
而一向干活利落的他,要完整掃完書房外的小院子,卻總是很拖拉,通常要上完整堂課,他才剛剛干完活。
每回上課,老師總會在中間休息一會兒,讀書的少爺一直在書房不出來。
現在韓忠知道了,估計少爺一直在書房睡大頭覺,做美夢呢。
老師則會出來,走動幾下。
每回韓忠都會暫時停下活來,恭敬地行禮。
不止是一個最低微的仆人,對于相當于半個主人的先生的尊重,也是一個可憐的,只能偷偷學習的孩子,對老師,對真正有學問的人,出自于真心的尊重。
是的,韓忠一直知道,這位先生,是個了不起的,極有學問的人。
因為,他曾經偷聽過許多老師的講課,或艱澀,或繁復,或云里霧里,東拉西扯,漫無邊際,或僵硬死板地摳字眼,甚至還有的人,只會一遍遍叫學生背誦,連基本的講解都做不到。
可是這位老師,講起課來,清晰明快,簡單而不失趣味,書上那過于簡潔的文字,茫然不知所出的典故,深蘊其間的道理,全都能流暢自然地講解說明,時而旁征博引,滔滔不絕,哪怕是看似偏題,轉眼又能讓人有一番新的領悟。
韓忠每每要花一整堂課的時間,掃完一個院子,除了他自己故意拖延之外,聽得出神,忘了掃地,只是拿著掃把,豎著耳朵,在那發呆,也是原因之一。
要不是因為這位老師的出色,要不是因為,偷聽到的課程讓他傾心,他也不至于在昨天韓子施問他意愿時,完全放棄理智,沖動地說出他的渴望。
而今天,他就站在這里,一邊如饑似渴地聽著,一邊幾乎是滿心憤怒地看著他的少爺。
這樣好的老師,這樣好的學問,多少人求都求不到,多少人為了能學到一點,聽到一句,付出無數艱辛的努力。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這樣!
他咬著牙,盡量不動聲色地悄悄靠近少爺,小心地伸手,用身子遮掩著,拿手指,捅了捅。
這對他來說,已是極大膽,極有風險的動作了。
然而,柔軟的皮裘下,那小小的身子,一點反應也沒有。
韓忠一邊分心聽著課,一邊加大力氣繼續捅。沒用。
換個位置,大點力氣再捅,沒動靜。
韓忠心里正琢磨著要不要再加點力氣,終于有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