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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諾一愣,這才提起精神望去。
跪在十幾步外的小叫花微微震了震,卻又立刻深深叩首:“小人一定會盡心歇力,做牛做馬,報答老爺少爺。”
這樣努力而卑微的表示,并沒有人讓小少爺感動。或許,年紀太小,一直被呵護的人,根本還不懂這些人情事故。
他只是很直接地問:“我們要不留下他,他就會死,對不對?”
韓子施愕然揚眉,這一直被他牢牢呵護的孩子,竟也知求生之艱?聰明地看清這樣的生死掙扎,卻又愚蠢地直接說明白,把這場本來很不錯的恩義戲份破壞得只剩利害得失。
小叫花僵木地跪在地上,只覺得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冰涼的。
是的,他要是不能留下來,等著他的,就只有死。
戲文里,評書中,落難的人被大人物救了,總是收義子,當女婿,送錢送房送女人,但那只是戲。
真實世界里,就算是到正經大戶人家當個仆傭下人,都不是容易的事。
人家哪怕要買人,也是要通過正式的官牙,只買身體健康,做事勤快,身家清白,性情溫順的人。象自己這樣的小叫花,就算到人市上插標自賣,也很難賣出去,就算有去處,也大多不堪得很。
大人物隨手救個人,自有下人去處理,大人物未必放在心上,未必記在心頭,甚至未必有空去看一看,問一問。
一如,那個夜晚,他打著寒戰,用凍得發青的小手,掃了全家的雪,這位老爺,也并沒有在大年下的快樂夜晚,分出一點時間,多問他一句,多看他一眼。
他并無怨尤。誰也不曾欠著他。人家救他一命,已是大恩。
這艱難世道,何處無人凍餓而死。再柔軟的心腸,也沒有那個財力救濟天下,也沒有那個精力,對每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吁寒問暖。
他再怎么賴著,躲著,總有好起來的一天。主人家就算再厚道,也不過是送幾吊錢,兩件衣服,就讓他離開。
他一個卑弱的孩子,在這樣的冰雪人間,也不過是多活些時日,然后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只想要活下去,所以他討好每一個人,所以他做好每一件事。
人們看著他白日勤快無比,誰知道他夜間,蜷著小小的身子,忍受著長時間超負荷勞作的陣陣酸疼。人們見他對人總是笑顏相對,誰知他深夜里,仿徨驚怖,唯恐這剛剛嘗到的溫暖,轉眼又變成寒徹身心的冰雪。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所以他要聰明,要肯干,要讓每一個人喜歡,要證明他雖然小,可是能干所有大人的活,他雖然不符合大戶人家收家人的條件,但他可以干得比一頭牛還要多,他可以比一只狗,更懂得感恩,更知道忠義。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可是,這樣簡單的真相,被那個披著華裘,衣食無憂的少爺,淡淡一句揭穿時,他的一切努力,便只剩一場圖謀。
可是,想要活下去,有什么錯?
他僵硬地跪在那里,自懂事起,他就是個叫花子。數年來,他不是沒有得到過一時的救助,他不是不曾試過苦苦哀求,期盼能有新的生活,然而人們最多只是隨手相救,卻絕不會愿意長久地接受一個,幼小,瘦弱,天知道有沒有因為貧寒困苦而拖出隱疾暗病,又來歷不明,戶籍不清,且根本干不了什么重活的孩子。
一次又一次的教訓,讓他知道,這世上,沒有不求回報的恩義,沒有無條件的慈悲。想要得到認可,就要表現自己的價值,想要被收容,被接受,就要讓人知道這是值得的。
實際的行動,比千萬的感恩都有用。
他不認為,這一切有什么不對,然而,那位少爺,他的救命恩人,這樣淡淡問一句,卻讓可以厚著臉皮,扒著別人的大腿乞討,沒有收獲就不放手的他,莫名地一陣難堪。
短暫的沉寂之后,一陣低笑聲響起。
高高在上的韓老爺,低低地笑起來。并不高昂的聲音,聽在小叫花耳中,卻似是決定他命運的巨鼓。
“沒錯,小諾越來越聰明了,要是不留下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那就留下他吧。”
輕輕淡淡的一句話入耳,小叫花頹然向后坐倒,一直支持著他的勇氣仿佛在這一刻,消散盡了。眼前一片白茫茫,仿佛這幾日來,所有的辛苦,所有的負累,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讓他的身體軟弱得再無一絲力氣。
他終于可以活下來了,然而,是驚喜太過巨大了吧,這一刻,他竟只剩下了驚,而忘記了喜。
沒有不悅的斥責他不夠真誠,也沒有寬容地勸解,叫他不要過于多心。
因為,不管老爺還是少爺都不需要為小叫花的謀算生氣,區區草芥的一切心機與謀算,都不值得大人物為之掛懷,介意。
他的性命,他的未來,他數日來的全部付出與努力,終換來真正能救他性命的輕飄飄一句話,算是如愿以償,功夫不負苦心人了吧?
他只敢讓自己心神失常了極短的一個瞬間,便立刻跪好,努力地忽視著胸口處,翻滾著的,陌生而奇妙的感情,恭敬地看向那沐浴在陽光下的兩個主人。
懶洋洋的少爺,象貓兒一般,蜷在老爺的懷里繼續睡。
年富力強的老爺,微笑著,溫柔地輕輕拍著他。
很多年后,他曾憶起,這一片陽光下,自己心間,莫名的冰涼。
忽然間想到,原來,這么多年,他人生所有重要的轉折,都是因著他。
他的險死還生,他的身份轉變,他的前程,他的命運,他生命中,一切至關重要的變化,都是因著那個人。
但于那人而言,一切,都只是隨手,隨意,隨心的一句話,都只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在當時,那個小小的叫花只是很恭敬很誠懇地磕下頭去:“老爺少爺的大恩大德,小人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那一天的晚上,他悄悄躺在床上,依然全身酸痛,只是這一次不再忐忑驚怖地擔憂著,茫然未知的前路。他只是用被子蒙著頭,小聲地哭泣著。一直一直,痛哭著。
這些年的苦難,這數日的煎熬,這終于可以活下去的希望。一切一切,都在這個無聲的夜晚,化作淚水,盡情流淌。盡管,他依舊小心地壓抑著嗓子,不肯讓人聽到。
盡管,窗外笑語隱約,遙遙有煙花破空之聲,他卻只是在黑暗里,躲在他的被子里,一直一直,痛哭著。
那一年的正月,小城的人記得很清楚。
那一年,比往年冷得多,路邊凍僵的叫花子也多出許多。
那一年,城北的韓老爺做生意賺了大錢,買了好多煙花,讓他家小少爺,整夜整夜地放。從初一到元宵,全城的人,都能看到那樣的燦爛輝煌。
過完年后,衙門里開印,韓家管家韓富領著個瘦小的孩子上衙門里登記入冊。
那個沒名沒姓,永遠只會被人叫臭叫花子,爛土狗的孩子有了一個名字,叫韓忠。
就象韓富,韓貴一樣,標準的仆傭名字。
他在賣身契上按下了手印,從此,他的名字,記錄在奴籍賤冊上。
不過,誰又會在意呢。
能活下去,比良民的身份更重要。
他高高興興地在賣身契上,用力地一按。終于可以安安穩穩當奴才,過安定的日子,吃一口安樂飯了。比之許多人,想當奴才而不得,這樣的人生,可算幸福吧。
(作者閑話:關于文章的更新時間問題,一般,周一至周五,我會是下午六點之前更新,也許會因為某些意外原因推遲幾小時。但正常情況下,我應該不會斷更的。周六和周日,因為我大部份時間,都不在家。因此不能確定更新時間,象今天晚上,就是將近九點更的,而且還是盡量提前回家,才能做到的。周末,我只能說是盡可能爭取,能盡早回家更新,不至于停更。
另,昨晚的開頻歌會好熱鬧,對一向出了什么大場面我說,是巨大的考驗。還沒開始歌會,我就開始緊張了,念起致詞聲音僵硬無比,但還來了很多朋友,有了很多驚喜啊。發現原來我和貓膩是同一天生日,哈哈,好巧。發現,原來YY的歌神們,唱歌居然那么好聽,讓這五音不全,荒腔走板的家伙,羨慕無比。發現主持蒼狐出奇地厲害啊。發現,原來要做好的廣播劇,真的不是對著文字朗誦那么簡單的事。對比一下,我的初致詞,真是讓人慚愧啊。昨晚真熱鬧,很快樂,哈,只是今天我整天都是暈乎乎地想睡覺,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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