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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彌散清新芬芳。
波本向杯內葉片吹氣。甘菊,薄荷,薰衣草。絕佳的宿醉緩解劑。
奎寧系上圍裙,準備起食材,準備做煎蛋卷。
“請不要放洋蔥、青椒和芹菜!”女孩討厭具有一切辛辣味。
這當然是得寸進尺。平素的早餐可沒有這般豐富,她雖然自稱生活能自理,但實際上是白癡水平。鑄造手藝純熟,烹飪堪稱災難,煮個雞蛋都能因為看書忘記時間炸穿鍋底,更別提復雜料理。就算集中精力關注火候,雞蛋培根土豆泥,就便是水平極限。金嘗試教導多年后無果,也不大在意飲食,只能放任她去。獨自生活后,溫飽便成為難題。所幸她搗鼓出自動滅火的定時煎蛋器,因此一年來,早餐雷打不動面包夾蛋。嗜甜如命的她自覺這很豐盛,畢竟每周佐餐配料都有輪換:巧克力,花生醬,莓果和蜂蜜。
雞蛋邊緣煎至金黃,內藏焦香口蘑與火腿,盤中點綴百里香葉。銀叉攪動,乳酪拉絲,放入口中,綿潤絲滑,能咂摸出奶油香氣。
“怎么了?”奎寧見她似神游天外,擔心不合口味。
“沒什么,很…很好吃。”波本其實是在艱難尋找描述詞。
“吃起來像家!”她歡呼,把“媽媽的味道”吞入腹里。畢竟對母親沒有概念,擔心形容存在偏差。
“我來就好。”奎寧叫住正欲清洗廚具的女孩,食指畫圈,水流自發潔凈碗面。
波本欽羨,差點喊出“我想學”,強忍沖動才把話咽下去。反宗教改革——教會為對抗宗教改革運動而進行的改革運動后,任何人在那期間被誣告有使用魔法的證據就能被推上宗教審判法庭。新大陸也發生過一起著名審巫案,兩位十來歲的女孩生了不明原因的怪病,她們被醫生診斷為受蠱惑,牧師要求她們指出使用巫術的人。最先被指控的是叁個女子,她們都被看作社會摒棄之人。第一位赤貧者,被指責不符教會自我約束的信條,未將她的孩子領向救贖之路;第二位鮮少參加教會集會,被指責任憑私利與契約傭工再婚,并試圖經濟獨立,干預兒子在她前段婚姻中的繼承權;第叁位是另一種族的奴隸,因她的種族差異被視作目標,被指控用《女巫之槌》中的故事引誘女孩們,有趣的是,這本書恰恰是教導女巫獵人和法官如何檢驗和刑罰女巫的。隨即指認擴大,人們將發生的一切不幸歸咎于異類,上百人被指控關押,等待審判,其中大多數是女性。最終二十余人被處于絞殺,或在獄中死去。兩百多年過去,枉死者的陰影仍在盤旋。從事巫術依舊被看作避諱,而人們常用該借口對異端和弱者處以私刑。
她清楚自己的沖動個性,怕偶然露了端倪,給老師招致不幸。
波本兩手拉扯打著卷兒垂至肩膀的雙馬尾,她真想改掉欠考慮的壞毛病。
“你昨天說的,認真嗎?”
“什么?”女孩驚叫,幾根白發被薅下,疼得她直抽氣。
“討厭,作為女性的,自己。”波本第一反應是逃避這個話題。但奎寧語氣平淡,并無價值判斷。她瞠目,許久才開口。
“我不清楚該怎么描述。我只知道這不正常。”緘口太久,竟不知如何發出聲音。幾乎所有人都暗示她該如何做女性,仿佛特定行為模式是正常和必定,而她的反抗如此微弱且不合時宜。
奎寧傾聽。通常被厭惡的,是壓制性的權力。它由暴力機構執行,比如隸屬神權與王權的軍隊,警察,監獄,強迫我們去做我們不想做的事。而更高級的是正常化的權力,它讓我們想去做我們必須去做的事。其無孔不入,家庭是源泉,學校和醫院等產生和傳播科學知識的機構也是來源。它決定了一個在社會上生存的人將什么視為正常。彵對世界和自我產生的看法是被構建的,并因此產生欲望和愿景。彵會成為正常人,甚至不會考慮其他人可能走的路徑——那不合乎正道。
這也是為什么許多人對他者顯而易見的痛苦視而不見的原因。同理,被壓迫者與壓迫者都未能自由。男性與女性,父母與子女,權力兩端在正常化的天平兩端同時被規訓。
波本觀察奎寧并無波動的表情,奇異地積攢起些許信心。
女孩摸索詞匯,去形容錯位的感覺。逐漸她找回了語言,將長期以來的體驗一股腦傾瀉。她厭惡他人否定非常規性別行為,并強加凝視,進而不滿女性生理特征。但真正讓她對自己性別由質疑轉向不安焦慮,進而惡性高內耗循環的,是她深愛的父親。
“金沒有錯。他做得很好…”波本眉頭緊擰。她不愿質疑。但仔細想來,正是因為她愛父親,也相信他的愛,想讓其滿意,不愿讓他承擔輿論轉嫁的壓力,才進而去迎合期待。而期待本身指定了她作為女性的被動地位,讓她無法暢所欲言。父親是否同樣囿于身份,放棄表達感情?也許正因如此,本是相互依賴的親情在愛的圓舞曲下變質成了有毒的不對等權力關系。
“你的父親,或許不理解,也不知道,該怎么做。”奎寧順應女孩的開脫之詞。社會觀念未得到改變,人們缺乏相關的知識,于是自發排斥異類。彵如此解釋。
但彵清楚金是何種德性。即使和波本生活的男人沒有多少對過去的記憶,但人的本質難以改變:只要你不超過特定范疇,金就能勝任身份:摯友,至親,伴侶,上司,男人做得信手拈來;但只要你體現得未符預期,他便喪失了正常相處的能力。
“我不認同自己的女性身份。”奎寧曾被不吝展示的愛慕打動,而且彵信賴金,于是在確定關系前坦誠秘密。
“你這是詐欺。”金的第一反應竟是發怒。
奎寧以為這出于遲鈍,試圖用坦誠化解誤會,卻愈發被刻意豎在不同身份之間的心墻隔離。歸根結底,金愛的只是假想的幻影。彵稍稍憐憫起女孩。她的確長期以來飽受愛的浸潤,但悲哀之處是,這竟是她對親密關系僅有的認知源泉。她默認即使表面再無私,愛也是有隱藏條件的,于是竭盡全力揣測,想要滿足對方,討其歡心,直到不堪重負逃離。
奎寧見證女孩的緊繃逐漸松弛,但彵無法提供永久庇護。如果這是波本所期望的,在當前環境下,另一種身份可能更輕松。
“如果你愿意,可以,轉變成男性。”這是整晚思索后的結論。無論是聲音,外觀,還是生殖器,都能徹底置換。前提是女孩充分知情同意后再做決定。
“怎么做到?”
波本的語氣像是問假肢如何連接神經。奎寧神情柔和下來。不愧是彵的徒弟。
“激素療法,及性別置換手術。”經過長年研究和實驗,彵能保證無痛,并將后遺癥降至最低。
“不用魔法嗎。”
奎寧沉思。魔法的問題在于可取消和時效性。如果只是體驗,當然可以,但彵下定決心改變。
奎寧始終難以忘懷金的兩個眼神:
貪戀,以至于要否決彵本人。
“為什么你偏要重塑外型?改變聲音?你本來很美。”
“不符合,我的身體。”
“我很喜歡它們。”言下之意:為了我,能否不去做自己?
“我不是來,征求你的同意。”盡管如此,彵仍天真期待能獲得愛人的祝福。于是借用短暫魔法,試探男人心意。金未看出改變,直到褪下衣服。
“你讓我覺得惡心。”
在彵反復坦白后,仍遭背叛般的愕然與厭棄。
“前兩者的效果,較難逆轉,需要慎重考慮。魔法可以,隨時解除。”奎寧鮮少談論此事,也不屑向投來異樣眼光的人解釋,但此刻似有蝴蝶在胃中飛。“我做過乳房切除手術。如果不介意,可以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