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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病,可還有萬千之幸?”洳是和如斐兩人走在青階石路上,身后侍從遠在十步開外跟隨。她一句話低聲問出,讓如斐猝然變了臉色。
見他不答,洳是側眸望住他,袖底下相握的五指被她用力扣住。
他聲音喑啞,緩緩說道:“長則一年半載,短則……二三月。”
一年半載……便是皇上的天幸了。洳是低下頭不再說話,兩人并肩而行,俱是默然,那條經常走的路,今日卻好似無邊漫長。
兩人在凝樺宮中小坐了片刻,宮娥才沏上香茶,東宮就有人來傳話,朝中要員有事要直稟太子。如斐本還想陪著她用了午膳才走,這下不得不掐了念頭。
洳是在宮門前目送太子離開,直到他的身影遠去不見,她這才慢步踱回宮中。
重樺宮在規制上有三殿六閣,其中朝曦殿、凰鳴殿、鳳影殿是太.祖皇帝自敬睿敏皇后薨逝后,發數千工匠耗時七年而筑成,其繁奢精巧堪稱冠絕當世。
只是這三座宮室自落成之后,便無人遷入過,三百多年來,只除卻一人。
她走上層層玉階疊起的朝曦殿,風拂吹起宮紗垂幔,珠簾唆響碰動出悅耳聲音。這輝煌宮殿,明珠懸綴,日夜香椒焚繞,隱約間還似乎留有那舊主的迷離氣息。
她挑起云霞輕霧似的紗幔,轉身走入內殿,漆花木雕的宮窗下有一張棋案,案上黑白子縱橫錯落,局已至末。她一手斂袖,微傾過身子,推開了案后長窗,要說高入霄漢的朝曦殿最美的景致便在這排長窗之外,遙對太掖池一碧千頃,日升暮落,天邊霞彩映照池面,粼粼波光中也似融了紅彤。
恍惚出神的看了半晌,她目光終于幽幽垂下,落在身前棋案上,黑子棋盒旁還放著一小盒胭脂,不曾被人挪動過,金玉瑪瑙的錦盒有人每日擦拭,光彩色依舊鮮明奪目。那已然成局的棋面并無暗藏過多機鋒,黑白兩子直白的對沖廝殺幾乎不留余地,卻在最終快要決出勝負的時候,黑白同時戛然而止。照她看來,黑子應該能勝在半目之間,只是這勝也是慘勝。
鳳陽女帝棋藝精湛,著有多本棋譜藝書傳世,這局絕不該是如此簡單的對殺,反而更像是意氣般的想要同對方玉石俱焚。這些年來,她一直好奇,那日與鳳陽女帝對案坐于此地,布子起落乾坤的人到底是誰。
可至那日之后,一切又凝定在這么一瞬間,那時到底發生過什么?一切的一切,在鳳陽女帝的緘默中,塵封入土,再無人可知。
她五指探入黑子玉盒中,食指中指拈起一枚棋子置入局中,瞬時扼斷白子回路,一記殺招凌厲奪人。
身后忽然響起腳步聲,軍靴動地的聲音桀桀傳來。
“臣西嶺,參見殿下。”她在一層紗幔外駐步,扶腰單膝跪地叩拜見禮。
“你來了。”她聲音淡淡含笑,雙指一挑就將剛才置入棋局的黑子拈在指尖,“進來吧。”
銀甲羽盔的女子拂簾入內,束身的輕甲越發顯出女子體態修長,身姿挺拔,稍遜于婉約婀娜,卻更勝在朝氣英朗。
“沈嶺,好久不見。”鳳洳是負手立在窗下,目光略帶笑意的打量面前的女子,縱然距上次一別約莫已經過了三年多,但她除了身材更加高挑外,一點未變,“還是那身凝白細脂似的肌膚,都沒見你曬黑。”
“哈哈哈,殿下說笑了。”西嶺笑的眉眼彎起,一口白牙亮似編貝,“臣渾身上下也就這么一個差強人意的優點。”她說話間,取下頭上羽盔別在腰間,長發被一條紅絲巾高高扎成馬尾。
“昔年那個在軍中挑釁上將,縱馬帝都,可以一敵三的小姑娘,如今轉眼已成威名遠播的西騎少將,風采奪人。”鳳洳是笑謔說道,眼中不掩欽賞。
“若無太子殿下成全,臣如今怕是正在家中相夫教子。”西嶺正色下來,語氣有些感慨。
西嶺原名沈嶺,其父位職大司農,掌管國內農利織耕,鐵冶鹽事,可謂位高權重。沈嶺是家中獨女,也是帝都內有名的高門淑媛,只是她之所以成名在外全賴她惹是生非的本事。單說惹是生非倒也不盡然,照鳳洳是看來她曾經的那些豐功偉績頗有些俠義之氣。
雖說鳳朝也曾有過女子掌軍為帥的事例,但那實數鳳毛麟角。泱泱中華千年歷史中,軍帥大將基本都是男子,鮮有例外,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女子不能勝武,便是女子中間也大多是如此想法。
當年皇太子一力扶持沈嶺從戎是頂著非常大的流言和壓力,她從一個小衛到如今能執掌一軍,雖有些仰賴皇太子的名頭,但絕大部分是她自己努力所得,她并未辜負皇太子的栽培。
這些年,說起帝都內那個行如風火,脾氣罡烈的沈家大小姐,誰不撫掌而嘆。那個百步外馬上飛箭,一擊奪出,直摘東騎少將羽盔上紅綴纓的女子,當時的盛顏風姿被人在酒樓中繪聲繪色的傳唱。
“皇兄用人向來別具一格。”鳳洳是回望身后窗外,那融于天地間的一泓深碧,唇畔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淺淺泛開,溫軟笑意直抵心間。她從不懷疑自己兄長運籌帷幄的能力,她一直以他為傲,從前是,將來亦是。
“西嶺少將軍。”靜滯片刻后,她淡聲喚她軍階,目光依舊遠投,并未回眸,語氣中已經不復方才輕松。
西嶺神色一緊,端端垂首應一句,“臣在。”
“你此次駐守巡戒淮陽諸城,可有所獲。”她問的好似隨意,西嶺卻知道她意在所指,并非淮陽等州府城鎮。
“原本一切安妥,與晉國商貿通往也算便捷安全,只是自他們新王繼位后,局勢就有些微妙起來。”西嶺抿了唇,一手輕撫盔帽上的獅獸紋路。
晉國新王繼位不過才及半年,卻頒下數道政令,直接影響到周圍諸國的經貿通往,尤其是遏制鹽業販運,可謂影響深遠。
“蕭樾。”鳳洳是一笑,指尖的一枚黑晶石棋子在她五指間,顛來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