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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這次的病來的兇險,御醫們不惜用了丹石這才將皇上的咳血之癥壓下,但丹石性烈蘊毒不能久用,否則無異于自損壽數。
這段時日,洳是日夜侍奉在御榻前親自為皇上端藥奉茶,像是要將這些年來不能承歡膝下的遺憾全部補盡。
“父皇近來臉色可是好多了。”洳是捧著金盤玉盞緩緩近前,看到斜臥榻上的皇帝面色不似往常蒼白,兩頰透了點紅暈,氣色略見好轉,心中才覺稍許寧定。
洳是端著玉盞坐在御榻前,一匙一匙將藥汁送到皇上唇邊,皇上安靜倚枕,一口口將那苦澀藥汁咽下。藥才用了半盞,一口藥汁不及吞咽,皇上忽然掩不住幾聲嗆咳,腥黃藥汁點點濺上衣襟。
“父皇?!变彩请S手將藥盞擱置,轉坐到皇上身側,伸手為他推揉背脊,另一只手取了軟巾為皇上拭去唇角殘漬。
皇上緊抿了唇,胸膛起伏急促,想將嗆咳極力隱忍下去。
“兒臣這便去召御醫來。”洳是神色憂慮,剛想起身,手腕卻被皇上攫住,那曾書筆丹青,挽弓持韁的手,如今顫弱的似握不住一支筆。
“若朕走了,你和如斐怎么辦?”良久后,皇上才說出這么句話。這天下滿目瘡痍,他還來不及為他們劈開荊棘,也再無機會看到鳳朝疆域一統,這萬鈞江山便要落在他們兄妹肩上了。
“父皇是天子,天子是萬壽無疆的?!变彩菫榛噬贤票车氖忠唤?,眼底趟過哀色,聲音輕緩的說。
“天子也是人,是人便有天定的壽數?!被噬喜⒉槐苤M直言生死,死有何懼,他只是遺憾不能為這雙子女更多做些什么,“如斐性格肖似你們母后,敦厚憫柔,若在盛世之時,必然是個愛國憂民的好皇帝?!被噬纤坪跏菓浧鹆艘咽诺幕屎?,俊冷容顏也化開一絲溫柔。
可是如今這天下,僅靠帝王仁術是換不來萬民俯首的,唯有刀戟鐵馬,殺戮過后才終能換得江山在握,四海咸歸。
“這前路難行自當由兒臣身先士卒,為皇兄掃清障礙?!彼谎谧约盒囊?,用血海尸山鋪就的帝王之路,她會為皇兄筑成。她的兄長只需做一個仁德皇帝,仁以天下,愛以萬民。所有屠戮見血的事,自然由她一力擔下。
“洳是。”皇上并不意外她的說辭跟心意,或許是真的命運相濟,他們兄妹感情之深早已超過旁人所見所聞。說是以命相互,他們也是能做到的。他只是心疼她,“可憐你生在了帝王之家。”若是普通人家女子,或許嫁人生子,一生平安順遂便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父皇”她一聲嘆息,“若真想讓兒臣相夫教子,終老閨閣,當年您就不會讓師父收我為徒了。”皇上的心意她又怎會不懂,“兒臣隨師父修習,從不敢有懈怠之心。”她從小便開始研習內經修煉功法,幼時記憶里鮮少有爛漫天真,大多時候就是在不斷學習磨礪,其中各種艱苦并不足為外人道,她不敢也不能停下前進的步子,“兒臣只期望有朝一日可為父皇和皇兄分憂一二?!?
太子仁厚寬憫,有些事未必狠得下心,那么必須另有人替他作為,而那個人只能是她,她亦心甘情愿為之驅策。
“紅組在你手上調遣可還順遂?”皇上忽然提到了那支斥候軍。
紅組乃是鳳陽女帝一手所建,歷來只效忠于皇帝,今上卻將紅組所有權責一并授予給了她,任她調遣組中各色精英,處理各路往來情報。
“還算順遂?!边@些年她游歷四處,并非只是簡單的尋找各色珍貴藥材,還有一部分時間就是在接觸隱匿各地的紅組成員頭目,基本已經熟悉了個□□成。
“那好,你現在好好聽著,朕要給你一組名單。”皇上眼睫半垂,露出一絲莫測神色,緩緩說道,“你務必用心記下。”
洳是恭敬聆聽,那一個個名諱從皇上唇齒間吐出,伴著各國屬地,各種身份描述,巨細靡遺。洳是越是聽下去,心中越是驚怔。
過了半晌,皇上才問一句,“可記清楚了?”
洳是將那些人物名字等情況在心中迅速捋過一遍后,道:“兒臣記下了?!贝执钟卸鄠€人,最早的那人是今上還未登基前就在別國布置下的眼線。
“這些人中有些或不可盡用,你要自行判斷?!被噬巷@得有些疲累,懨懨靠著軟枕,“朕乏了,讓太子下朝后不用過來請安了?!?
“是,兒臣明白?!变彩欠隽嘶噬咸上?,見皇上昏昏睡去,這才轉身走出了兩儀殿。
洳是走在通往崇政殿的夾道上,兩旁種了高大的梧桐樹,初晴日光透過層疊的深濃碧葉勻勻篩落,青紋地磚上光影斑駁,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著,踩著那浮動明滅的影子,像是踏過無數個晨昏日落。
走至半途,便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人迎面走來,金冠黃袍,衣袂當風,神采飛揚耀目,正是代天子執政的皇太子,他身后一眾侍者垂目斂息靜靜跟隨。
洳是笑盈盈的上前拜禮,“臣妹見過皇兄?!?
鳳如斐忙扶她雙手將她拉起來,目光含笑將她上下打量,見她不施脂粉,不著珠簪,不由揶揄道,“你宮中是缺少胭脂花粉嗎?怎么老是不瞧你用?”
洳是一手摸摸了臉,婉轉笑嗔,“皇兄這是在嫌棄臣妹了?”云鬢霧髻,皓頸修項的女子,一顰一動間自然風韻獨成。
“怎能呢。”如斐握了她的手緊緊扣在掌心,笑說,“我家洳是美貌天成,自然不用胭脂妝點,也是傾國傾城的?!?
洳是倚在他的身側,一手輕輕挽住他,朝他做了個鬼臉,“皇兄就會逗我開心。”她雙手抱住他的臂膀,幾乎將整個身子掛在他身上,懶洋洋的靠著,由他拖著她前行。
“哎,你這丫頭越來越重了?!兵P如斐笑謔道,一指曲起,輕輕彈在她的腦門上。
“哼?!彼还懿活櫟馁囍?,彷佛還是小時候那般親密無間。
鳳如斐只是笑,眼底溫柔如水蕩漾。
漫步行至凝樺宮前,那一片幽篁,菁翠色常年不衰,遙遙望去的一片綠色,幽邃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