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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手探進挎包,將兩個信封都捏了捏,想了想,還是將薄的那個先取了出來。
“阿姨,實在不好意思。這是之前借許強的錢,也沒來得及還,今天,您就代收了吧!”
夏誠多少有些意外,一雙眼睛鼓著,額頭硬生生擠出幾條淺顯的抬頭紋。陸曉讀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你什么時候從許強那借錢了?
她也沒回答他的問題,她這是將主語省去了,他夏誠要將她替換到主語的位置,那是他的事情了。
“這有八千多,本來前幾天就該還了的,工作忙一時忘記了。”
許強媽媽看著那信封,食指動了動,還是遲疑著接了過來。她也沒打開數,大拇指在上頭摩挲了幾下,就放在了床上,手又伸去扯著衣角。她朝床里望了一眼,她剛失去了兒子,這突然間的斷層,讓她這個活了半個世紀的人,竟對接下來的路生了擔憂。沒了兒子,這個家庭的生機怎么辦?她和老伴兒的下半輩子怎么辦?孫子的以后怎么辦?她擔憂著這些還沒發生的事,這也是遲早要面對的,陸曉這時候還錢,她是感激的。
“你們工作也忙,還麻煩你們跑這趟。來了也沒個好的招待,坐沒得坐,吃沒得吃,喝也沒得喝,實在是不好意思。”
“您別這么說,我們過來就是看看你們,您不覺麻煩就好!”
“太客氣了!我怎么會覺得麻煩呢!”
小寶還睡著,許強媽媽欠了身子,大手就撫上了小寶的臉蛋,愛憐地來回摸了摸。手心沉淀出來的溝溝壑壑讓小小的人皺起了眉,身子顫了幾顫,又睡了過去。
小寶撐開四肢躺著,陸曉看著他肉嫩嫩的胳膊和腿,想起了老家池塘里,出淤泥的蓮藕,一節一節嫩白的,他的身量又長了;又想起佩妮喂養的小貝,好像昨日還是軟萌萌的樣子,今日一見竟然越發高壯,四肢都強勁有力了。都是一天一個樣。
許強媽媽嘆了口氣,將床上疊好的衣服放進行李箱。
陸曉緊緊地盯著她的動作,趁她背對著他們的時候,屁股朝小寶那挪了挪,一只手快速地伸進包里,將那個厚的信封抽了出來,悄悄地塞進小寶身邊的被子里。這一切做完后,陸曉的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好像剛剛做的是什么缺德的事。
夏誠在一旁看著她一副做賊的神情,自己問自己:要她這樣做是不是太為難她了?念頭一出來,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就當安慰她了。
他頭轉向整理箱子的許強媽媽,看了一會兒問:“叔呢?”
“他買票去了,我們后天就回老家。”
“那幾時再上來?”
“回去就不上來了,老家有房子住,有地耕,我們就帶著小寶回家過日子。”
“小寶也帶回去?”這話剛一出口,許強媽媽就不整理東西了,她蹲在地上也不起身,夏誠心想壞了,可是又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是哪里有問題。
夏誠將頭轉向陸曉,陸曉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哪里說錯了。兩人低了頭,各自在心里揣摩。
許強媽媽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說:“他是不是跟你們講小寶是他哥的孩子?”
兩人點點頭。
許強媽媽又說:“我只有許強一個孩子。”
只有許強一個孩子?兩人吃了一驚,互看了一眼,又同時看向許強媽媽。
“也是我們做父母的錯,孩子很小就出社會,又是愛玩的年紀,沒有管教好。有一天,他回來告訴我和他爸,說他讓一個女孩有了孩子。他爸一聽就氣壞了,一腳把他踹地上跪著,拿了掃把就打。可事情發生了還是發生了,第二天一早,我和他爸就上門提親去了,女方家也應下了。可最后兩個孩子處不到一塊,婚還沒結,就死活非得分開。那時候小寶剛出生才幾個月,他們這么一鬧,我們只得狠狠心給小寶斷了奶,之后那女孩就離開我們家了。”
“許強這孩子這樣說,是不想跟你們不一樣。畢竟還沒結婚就有了孩子,別人會怎么看他?”
陸曉說:“許強是愛小寶的,在我們面前,他總是說小寶這小寶那的。”
許強媽媽笑了,她覺得眼前這姑娘有點傻。“那是他孩子。”
“那佩妮……”
“佩妮是個好孩子,她是知道的。”
許強媽媽是喜歡佩妮的。她想起那天下大雨的傍晚,許強想住酒店宿舍去,回來拿被子衣物和洗漱用品,佩妮跟在他身后走了進來。許強指著佩妮說,我同事,來幫我拿東西的。許強開始卷被子,佩妮局促地站在房里不知道做些什么。她剛給被子疊個角,許強就抖開了,說她疊寬了;她給包被子的床單打了個結,許強又給她松開,說結打得太松。那孩子臉就開始紅了。小寶喊了聲爸爸,許強傻了,那孩子也傻了。最后,傻愣愣的許強提著被子出門了,后頭跟著傻愣愣的佩妮,手里拎了一個布袋子。雨還在下,巷子里的人很少,佩妮舉著傘向許強那邊傾,罩住他手里的被子不被雨淋濕。她抱著小寶站在門口看著他倆踩著積水走遠,心里不住地期望他們能攔得到出租車。
木梯子開始吱嘎作響,樓下有人上樓了,夏誠和陸曉忙起身告辭。許強媽媽也沒攔著,她看著兩人出了門,嘴角彎了彎,自言自語:“還真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多好!”
出了門,陸曉也沒等夏誠就走了,她走的是巷子另一個出口。走前,她拍了下車座,黑皮車座被烤得發燙,她咻地縮回手,然后告訴夏誠她和辮子約了到龍王潭坐坐。
夏誠開了車鎖,推著車順邊走,仍舊將圍脖拉高遮住鼻子嘴巴。一聲脆響,他停下來低頭一看,原來是腳踏板帶翻了一個易拉罐。他正想推了車子走,不想理會這事兒,卻意外看到易拉罐旁的臺階上坐了一人,半睜著眼睛看他。夏誠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下,這人穿的是戶外服,跟他滿腦袋的頭發一樣亂糟糟的;他腳上是一雙戶外鞋,灰蒙蒙的,一看就是好久沒洗了;一個蔫蔫的背包放在身邊,跟他一樣愜意地靠著墻頭。
夏誠想了想,將易拉罐扶了起來,摸摸褲兜,還有幾個硬幣,索性一起都放在了易拉罐上。他剛要走,那人叫住了他。
“我說,你這是什么意思?”
夏誠問:“不是嗎?”
那人雙手攥成了拳頭,“當然不是!我就是坐在這里曬會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