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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月從總辦出來的時候,正臨近佩妮這個班次的下班時間。陸曉忙前忙后準(zhǔn)備藏式禮儀接待,完全忘了時間。佩妮走過來拍她肩膀的時候,她正彎著腰,拿著把剪刀鉸哈達(dá),一條一條的哈達(dá)被整理出來,松松軟軟地在桌沿上搭了厚厚一層。
“下班了,我先走了。”
“她回來了嗎?”
佩妮腦袋朝辦公室的方向點了點,長吐了口氣。
“那怎么說?”
佩妮比了個八,“她說是夏總說的,按這個員工價賠錢。”
陸曉心里默算出了個數(shù)字,憂心忡忡地說道:“那還是有六千多呢!”她埋下頭,手一用力,咔擦一聲,最后相連的兩條哈達(dá)也被剪開。陸曉將剪刀小心收起,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似乎想到了什么好點子。
“我要接完這個團(tuán)才下班,你要沒什么事的話,等我下班一塊走吧。我先去找一下王經(jīng)理。”
“找她做什么?”
陸曉神秘兮兮地一笑,然后湊到佩妮跟前說:“你忘了,經(jīng)理級別以上的可是有一定的免單權(quán),看看她能不能舍點。”
佩妮拉住正要動身的陸曉,搖了搖頭,“你還是不要去了,我不想求她。”
陸曉眼珠子一瞪,說:“這怎么說是求呢?我也就是去說說而已,這無非就兩種結(jié)果。她要是肯,咱對她感恩戴德,以后你上班盡量早來晚走,別掐著點;她要是不肯,那就當(dāng)我沒問過。這事你不用想得太復(fù)雜。”
陸曉說完,撇下呆愣無措的佩妮,快步走進(jìn)了辦公室。
“王經(jīng)理。”
王月正準(zhǔn)備起身去大廳,被陸曉這一喊也就頓了腳步,站在原地問她:“有事?”
“能問個事嗎?”
“說吧。”王月挪開椅子坐下。
陸曉又向前走了幾步,垂著個頭,眼珠子在眼眶里來回轉(zhuǎn)了幾圈,才試探著開口:“王經(jīng)理,佩妮這事,就沒其他辦法了嗎?”
“夏總已經(jīng)批了,按員工價賠償,你還想要什么辦法?”
“我……”王月語氣有些生硬,陸曉一時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其實,除卻王月剛來時對她態(tài)度不好了點之外,之后的工作中,兩人也是相安無事,配合得也挺默契,鮮有意見不一致的時候。只是,陸曉對她仍是親近不來,那是兩人非志同道合而產(chǎn)生的本能的疏遠(yuǎn)。
陸曉心一橫,準(zhǔn)備好的話順勢溜出了口。“王經(jīng)理,這員工價折后也還有六千多,都抵佩妮兩三個月工資了。您看,能不能您再幫她簽免一點?”
“做錯了事就要承擔(dān)后果!陸曉,你這是什么意思?想要幫她推脫責(zé)任嗎?”
“不不。”陸曉趕緊否認(rèn)。“王經(jīng)理,我不是這個意思。佩妮知道自己的失誤帶來的嚴(yán)重后果,她也在反省。如果說這是千兒百八的事,就不那么麻煩了,是多少就認(rèn)多少。只是這次這筆賠償費(fèi)用太高,實在是有壓力,所以才想請您免一部分。”
“那酒店的損失怎么辦?照你這么說,酒店還制定這個賠償制度做什么?”
“王經(jīng)理,這段時間這么忙,她們有多辛苦我們都看在眼里,這筆錢不是小數(shù)目,能幫一把是一把,特殊情況就不能特殊處理嗎?”
陸曉心焦,說話很急又有點沖,這種急切切的語氣落在王月眼里,卻有點咄咄逼人,甚至指責(zé),頓時讓她心生不快。
“陸曉,你想過沒有,這事有一必有二。我今天答應(yīng)簽了字,明天,后天,以后,不管誰犯錯誤,是不是都要來找我簽字?工作的原則還要不要了?佩妮怎么說也是個領(lǐng)班,能不能起個好頭?遇到點事,不是去反思而是想著怎么讓人幫忙擦屁股,誰慣出來的毛病這是?”
王月講話一針見血,不留情面,一張嬌俏的鵝蛋臉因怒氣染了一抹薄紅。她的反應(yīng)是陸曉沒有預(yù)料到的,陸曉有些不滿,但沒有辯解,她仍舊保持著靜立的姿勢,心里當(dāng)下就產(chǎn)生了排斥,還暗地里自嘲:只會找人擦屁股,她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佩妮?或者是將她們兩人打包一起說了?
陸曉明顯感覺到自己心里漾起的不悅,在它順勢做大時趕忙拉開門想出去。
“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王月喚住她,陸曉停了腳步轉(zhuǎn)過身,沒有對上她的眼睛,只是盯著她手上的筆記本。
“陸曉,我不反對你關(guān)心同事,但是不要一味地當(dāng)老好人而沒了原則,導(dǎo)致工作不好開展。賞罰分明、寬嚴(yán)相濟(jì),如果你想從事酒店管理行業(yè),你要學(xué)的管理藝術(shù)還有很多。行了,我講完了,你出去吧!”
佩妮在前臺幫忙,見陸曉出來忙迎了上去,說:“這個團(tuán)要晚點到,導(dǎo)游說他們得在路上停段時間,客人要看看曲水大橋啊,聶唐大佛壁畫什么的。”
陸曉點了點頭,然后又搖了搖頭。
佩妮知道她的意思,心當(dāng)下一沉,澀澀地小聲道:“聲音那么大,我都聽見了。走,下班了。”
陸曉出了身薄薄的汗,她皺著眉頭,扯著后背的衣服抖了抖,空氣瞬間灌入,熨干了后背那層薄汗,但仍覺得黏黏的不舒服。
“我先去布草房換身工裝。”
“我也去。”
“非得有樣學(xué)樣么?我還說我待會洗澡去,你去么?”
佩妮故意聳著鼻子在自己手臂上聞了聞,吃驚道:“呀,我今天也得洗澡呢!太巧了!”
陸曉張開右手手掌按著佩妮腦門輕輕一推,搖搖頭不說話地走開了。不久后,兩人各自拎了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去了巷子里的淋浴店。
淋浴店在巷子中心,和社區(qū)其他的建筑一樣,用的都是灰色的藏磚。招牌和附近飯館、商鋪一樣簡單低調(diào)。陸曉推開厚重的玻璃推拉門,屋里水汽繾綣,飽滿的水分子溫溫柔柔地涌了過來,撲通撲通在毛孔中肆意,高原干燥的皮膚貪婪地吮吸著。
一臺電視機(jī)放置在焊接在墻上的鐵架里,小屋子被熱熱鬧鬧的話語聲充盈,老板娘坐在脫皮的棕色沙發(fā)上,仰著脖子看電視里主持人和嘉賓玩游戲,忘我地捧腹大笑。
“老板娘,洗澡。”
佩妮大聲嚷嚷了一句,陸曉看到老板娘雙肩一抖,明顯地打了個顫栗,像是被驚了一下。然后看到她忙起身讓座,沖她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會兒都滿了,先坐著等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