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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拉薩,氣溫開始攀升,也許是靠近拉薩河,也許是酒店樹木蔥郁,酒店大堂仍舊沁涼。
剛剛接完王月的上午班,陸曉正邁著小步在大廳走動檢查,順便將本市的旅游地圖填至到報刊架上。一輛大型的旅游巴士在這時朝門口直直地開來,然后一個差不多直角的急速轉(zhuǎn)彎,駛上了門口的臺階,猛地剎了車,帶著汽油味刺鼻的汽車尾氣瞬間灌進了大廳,近門口的幾位客人不約而同捂了口鼻。這師傅怎么把車開上來了?堵了門口不說,還弄得整個大廳一股子刺鼻的廢氣味。陸曉皺了皺眉,快步朝門口走去。
“快,快,輪椅,輪椅。”車上躥下來一個藏族小伙,黝黑的皮膚,敦敦實實,看樣子應(yīng)該是導(dǎo)游。他拽了門口準備卸行李的一行李生,推著那人急急忙忙沖進了大廳,偌大的雙肩包掛在他右肩上,一顛一顛就從肩頭滑落,悶得一聲響挎在了手肘上。他右臂一抬,包的背帶又回到了肩上,左手則接過行李生推來的輪椅,轉(zhuǎn)身朝門口奔去。
大巴車上的客人陸陸續(xù)續(xù)下了車,卻并沒有進入大廳,而是圍在車旁,時不時低聲說些什么。司機模樣的人靠著車頭,忍不住唉聲嘆氣:“唉,一上車就沒消停過,不行的話就不要上來,折騰自己,遭罪。”
“怎么了,師傅?”
“還能怎么的,高原反應(yīng),上吐下瀉的。這車子都……,唉,別提了。”
“那需要幫忙嗎?”
那導(dǎo)游小伙子估計是有些心急,一副要將輪椅推上車的架勢,聽陸曉這么一問,及時剎住了腳。“客人高原反應(yīng)厲害得很,在車上。哎呀,是個女的,我不好去把她弄下來。”
“那我去吧。酒店旁邊就有個診所,我把客人扶下來后,咱們直接往那邊去。”陸曉邊說邊抬腳上車,腳剛踏上車板,旁邊的司機說了一句:“姑娘,你可要小心點。”
陸曉沖他點了點頭,但沒怎么在意,腳一用力,就上了車,剛邁出一步,她就被車上的情形驚到了。
空曠的車廂里,陸曉都能感覺自己腦袋“嗡嗡”作響,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車廂后截的地面上,半躺著一個婦人。那婦人約莫50來歲年紀,跌坐在地面,側(cè)著身子,雙手撐在那排的長椅上,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卻是徒勞。她身上的長褲已脫至膝蓋處,身下一片污穢,離她不遠的地面也都沾有污物,甚至那條長椅上、她身上,都有,一灘一灘的,散發(fā)著難聞的臭味。
陸曉瞬間愣住了,她見過吐的,見過流鼻血的,也見過暈過去的,但這么狼狽的場面她還從沒見過。
她平復(fù)了一下心態(tài),忙又向前走了幾步。也許是高跟鞋“噔噔噔”的聲音太過刺耳,那婦人扭頭朝陸曉看了過去,幾縷金黃色的頭發(fā)混著淚水沾在她臉上,鼻翼一翕一合,身子因為抽泣輕微地抖動,那份痛苦終因壓抑不住才由喉嚨轉(zhuǎn)化為“嗚嗚”的哭泣而釋放。
“女士,有什么可以幫助您的嗎?”陸曉明顯感到自己結(jié)巴了,說出的英語有點力不從心。
“不,不……別過來,拜托了!”她帶著哭腔,邊說邊搖頭,嘶啞的嗓音,無力搖擺的雙手,都可一窺她的虛弱。她不知該怎樣隱藏自己,遠離這尷尬和無助,她盡力在穩(wěn)定自己。可是隨即而來的一聲“噗”,讓她所有的努力白費,她趴在長椅上痛哭起來。
陸曉聽出了她話中的懇求,不再靠近,心里發(fā)酸,又有些不忍。她剛親眼看見一灘污物從她身體下流出,她突然為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難受。確實,這是遭什么罪啊!她想起一個導(dǎo)游對她說過的話:到西藏旅游,就是身體下地獄,靈魂上天堂。可是,四面八方的人,趨之若鶩,哪怕承受身體極大的痛楚與不適。
陸曉黯然地退下了車,導(dǎo)游眼中滿是失望,陸曉搖了搖頭,說:“客人不讓我靠近。我們得想其他辦法。對了,客人這樣子多久了?”
“從機場接回來,一路上就上吐下瀉的。其他客人說,她在云南那邊的時候就不怎么舒服,上飛機前也沒有吃東西。”
“有衣服嗎?要不先給客人換身衣服,我上去的時候她很難堪的樣子,估計是……你也知道。”
“衣服?那我要看看哪個箱子是她的,我去找找。”說著,導(dǎo)游就向行李車走去。
“有沒有大一點的布之類的東西,先把客人包住,上吐下瀉那么久,估計也沒力氣換衣服了。”旁邊有一個聲音說。
像是開竅了般,陸曉猛地想起前幾天客房剛淘汰下來的一批床單被罩,走正常流程已經(jīng)來不及了,看樣子只能先跟客房經(jīng)理溝通溝通,先調(diào)撥,后走程序。
陸曉忙跑到前臺往客房中心打電話,幾分鐘后,客房服務(wù)員送來了一床床單。陸曉接了過來就要往車里鉆,沒料到手臂卻被人拉住了。她回頭一看,眼睛亮了亮,“是你?!”
眼前的人點了點頭,說:“別著急,慢慢來,客人弄好后,你跟我說一聲,我上去幫你。”
那時間,陸曉覺得自己不再慌亂,心也不再“砰砰”亂跳,她抿緊了嘴唇,重重地點點頭,抱著床單上車了。
“紙巾,紙巾,我需要紙巾,謝謝!”看到陸曉手中的床單,那婦人立馬明白了她的用意。
陸曉從窗戶伸出腦袋,“許強,許強,行李讓其他人弄,你幫我先拿點紙巾過來。”
“好。”許強忙不迭地跑開,陸曉轉(zhuǎn)過頭,正好撞進了那客人淡藍的眼睛里。
“你應(yīng)該被嚇到了,是吧?我知道很臟,非常臟。”藍眼睛的語調(diào)平穩(wěn)了些,這是一口純正的美式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