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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琴集,都要備首新曲。曲子我已譜好,只是尚有瑕疵。本想路上再修改。可如今換了道,只怕時間不夠。我想現在練練,可惜……”
肖讓說著,抬起了右手。昨日的鞭傷他只上了藥,并未包扎,傷痕歷歷在目,讓俞鶯巧又愧疚起來。他并未讓她看過傷勢,她也不知嚴重與否,但疼痛不便是肯定的。若是因此耽誤了琴集,讓她如何是好。
俞鶯巧收了漠然,誠懇道:“不知奴家能為公子做些什么?”
肖讓挪了挪身子,指了指自己右邊的空位,笑道:“你過來,替我的右手。”
俞鶯巧有些遲疑,“奴家不會彈琴。”
“無妨。只是試試曲調罷了。”肖讓招招手,“快過來。”
俞鶯巧只好過去。車廂不大,兩人并排坐著,便有些擁擠,免不了碰觸。甘甜沉香自他身上幽幽傳來,讓俞鶯巧莫名地局促起來。肖讓似乎全不在意,他靠近俞鶯巧一些,伸手撫上琴弦,道:“想來你也不懂音律,我也不多說,你只記住這七根弦,從上至下……嗯,暫時就叫作一二三四五六七好了。我說數字,你就撥弦,可明白?”
俞鶯巧點點頭。
“好。”肖讓說著,將手中的書卷放下,左手輕輕撫上了琴弦。俞鶯巧這才看清,這書卷上頭盡寫著些不認識的字,想必是琴譜。肖讓也看著琴譜,略想了想,后翻了一頁,左手拇指按下弦,對俞鶯巧道,“五。”
俞鶯巧忙撥了第五弦。讓她汗顏的是,那一聲響亮而生硬,不動聽也罷,甚至略有些刺耳。她慌怯地收了手,帶著羞窘對肖讓道:“我……奴家實在不在行,公子還是請別人幫忙吧。”
“這種時候,你讓我請誰好?”肖讓笑道,“再說了,我這把‘珠雨’也不是誰都能碰的。”
俞鶯巧一聽這話,淺笑道:“公子風雅,想來是要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才配共彈一曲。公子且忍耐半日,待到鎮上,奴家替你請一位琴師。奴家粗人一個,別委屈了好琴。”
“呵,倒是你懂我。”肖讓笑道,“不過,也說不上委屈。你方才只是下手重了,且緩緩力道,輕撥就是。再試試。”
俞鶯巧聽得這話,也不好再推辭,她猶豫著伸出手,盡量放輕力道,輕輕撥了一下。這一聲,雖不再刺耳響亮,但卻過于輕促,太顯匆忙。她自嘲地笑笑,道:“真對不住,看來奴家的確不是這塊料。”
肖讓看著她的手,道:“我明白了,你的手勢太硬。來,你抬起手來,拈個蘭花指我看看。”
俞鶯巧依舊猶疑,不僅是不愿,更覺得有幾分丟人。
肖讓見她不動,嘆口氣,抬起左手來,拈出蘭花之態,道:“這樣。”
他的手指修長干凈、骨節分明,看他做出蘭花指來,倒也不覺得女氣。只因是他,這個動作便如此自然而然,如此順理成章,倒是挺好看的。
俞鶯巧不禁低了頭,輕輕笑了起來。
肖讓不解,道:“笑什么?還不照做?”
俞鶯巧笑著,照著他的樣子,微微屈起手指。肖讓一看,重重嘆了口氣,“你這是平時劍訣掐太久了吧,好生硬。”他說著,毫不避嫌地握上她的手,擺弄起她的手指來。
俞鶯巧微微怔忡。他的手,溫暖柔軟,相比之下,自己的手如此粗糙,手心還有一層薄薄的繭子。
“好粗的手……”果不其然,肖讓如此說道。
俞鶯巧聞言,只是笑了笑。她本就不是嬌弱女兒,只怕再如何也及不上他的要求。這么一想,若是留下那清音姑娘就好了……
肖讓繼續道:“不愧是江湖聞名的女俠,也難怪有那么一身好功夫。看來讓你陪我撫琴,倒是我委屈了你。”
俞鶯巧心中微微欣喜,笑道:“公子別這么說。公子受傷,是奴家之過,如今幫不上忙,奴家實在過意不去。”
“你也別稱奴家了。仔細想想,也不襯你。‘在下’也好,‘我’也罷,照你習慣的來吧。至于你這雙手……”肖讓放下她的手來,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瓷小盒。盒上描金圖案,正是一枝蠟梅,“這盒膏藥你拿去,每日先以溫水泡手,再抹上它,半月之后,保管雙手白皙柔嫩。”
俞鶯巧有些好笑,正要推辭,卻聽肖讓又道:“我知道你慣走江湖,不重這些。我猜你身邊的人也沒把你當姑娘家看。但你終究是個姑娘,若連自己都不珍惜自己,豈不可憐?”
俞鶯巧望著他,一時也不知說什么好。
肖讓又笑道:“別板著臉了,我這一趟也不是什么要緊的鏢,別太上心了。就當是陪我看一場愜意風景,可好?”
俞鶯巧笑了,卻道:“可惜我改了道,這一路只怕也沒什么風景,公子別介懷才好。”
這句話,讓肖讓的臉色變了變,他嘆一聲,苦惱道:“是呢……又熱又悶,灰塵又大,等再走一段入了城,人又多,真是……唉……”
俞鶯巧愈發覺得好笑,正要勸幾句,卻聽馬蹄疾響,從車后緊緊趕上來。昨日的經歷,讓她頓生滿心警惕。她笑意一斂,出了車廂,就見十幾騎人馬包抄上來,擋在了前路,將車隊截停。俞鶯巧本還有些擔心緊張,但一看來者,立刻化了滿心無奈。
這些人,正是羊角寨的匪徒,為首的,自然還是符云昌。不等俞鶯巧開口,符云昌便出了聲,大為不滿地喊道:“好端端的,為什么又改了道!”
俞鶯巧下了車,站定,道:“符寨主,鏢車改道,自然有因。我似乎也不必知會你。況且昨日你已答應不再糾纏,為何又出爾反爾?”
“這……”符云昌緊皺著眉頭,語氣里略有急躁,“我……我又不是來劫鏢的!我正好也走這條路!看你們也在路上,趕上來打個招呼不行么?”
這話顯然是借口,但俞鶯巧也不多計較,只是報了拳道:“是我誤會了寨主了。多謝寨主掛心,既已打過招呼,便繼續上路吧。”
“既然順路,一起走好了。”符云昌急切道。
“寨主要去羊角山,與我們并不順路。”俞鶯巧道。
“我說順就順!就不準我不回羊角山,出來逛逛風景么?”符云昌道。
俞鶯巧見他死纏爛打,卻又沒有十足理由拒絕,正煩惱時,肖讓挑簾走了出來。一見符云昌,他立刻又皺了眉頭,微微側開頭,沉重地嘆道:“也不知道換件衣裳……”
“哎,你這娘娘腔說什么呢!”符云昌一看見肖讓就有氣,語氣更兇狠了一些。
“要跟著是無妨,只是你們這樣的打扮太煞風景,教我如何忍得下去?”肖讓道。
“關你什么事啊!又沒硬讓你看!”符云昌策馬上前幾步,大有要動手的架勢。俞鶯巧一見,立刻取了兵器,護在了肖讓身前。這番舉動,讓符云昌弱了氣勢,一時噎住了聲音。
肖讓見狀,笑道:“這趟鏢是我托的,若不關我的事,又關誰的事呢?其實要跟著也無妨,路上悶得慌,大家做個伴也好。只不過,我有點小小要求,還望諸位答應為好。”
符云昌聽他這么說,稍微緩和了口氣,道:“什么要求,你說說看。”
“你們所有人,立刻沐浴更衣,修面理發。”肖讓道。
“什么?”符云昌又是震驚,又是氣惱,他身后的手下更是起了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