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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伊格:“你還沒有和我深入聊過。”
裴芮的眼光伸進他眼里,含著稀薄笑意:“怎么,想深入了?”
“……”
他躲開她意有所指的審視,好半天才又開口:“這是你的工作,對么。”
“我正在給你們小隊整理個人檔案,方便以后寫稿用。”
裴芮隨意說,“既然要聊天,你挑個時間吧,我也沒什么事。”
尹伊格頷首,表示知道了。
“現在我要帶他們去懺悔室。”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舒張又拳緊,“回來再說吧。”
裴芮對其中一個字眼很好奇:“懺悔室?你們都信教么。”
“不。”尹伊格說,“去寫遺書。”
他起身,忽而想到什么,便補充道,“作為隨行人員,你也可以寫一封保存在駐地。”
“不用了。”
裴芮也站了起來,一手握dv,一手扶了兩下腰。
尹伊格才回身抬步,后方她卻再度出聲:“遺書應該留給在你死后會掛念你的人。我還活著呢,也沒什么人記著我,死后就更找不到了。”
尹伊格默然。
待到他轉過臉,裴芮已成了個背影。
裴芮回到房間,窗簾嚴絲合縫拉攏著,陽光無從突入,只得在窗外徘徊。顧北柯還睡著,被子完全蒙起腦袋,讓呼吸聽起來跟悶哼沒什么區別。
她拉開窗簾,扯下被面:“北柯,今晚要出去一趟了。”
顧北柯抬起手背擋住眼,花了一會工夫消化信息,嗓音不太有精神:“去哪里?”
“還不能透露,應該有一定危險性,尹伊格他們在寫遺書。”
裴芮坐到床沿,垂眼告訴他,“你想給誰寫一份么?”
“遺書……”他后頸留在枕頭上,臉龐稍微轉了個角度,與她視線相對,“我不知道,該寫給誰?”
顧北柯眸色很淺,泛著淡淡的棕,沖她合一合眼,好像就能留下一絲棕色在她眸底。
裴芮考慮了一下,答:“給珍視你的、或者你珍視的人。”
顧北柯雙眼半睜半掩,似真似假說:“那我要寫兩封。一封給咱爸媽,……”
他的手爬過來,帶著被子里溫暖悶滯的味道,輕輕蓋住她按在床墊上的指尖。
裴芮的表情硬了一下,不自在地別過眼:“是你爸媽,不是我的。”
“姐。”他指腹搭住她指根的小渦,摩挲著劃圈,“別生他們的氣了,好不好?”
“我不是在生氣。”皮膚表面被他碰觸的部分仿佛沾上潮氣,裴芮把手抽回來,放到自己膝蓋上。她覺得解釋起來會很疲累,也就不往下多說,順勢帶回話題,“還有一封,要寫給誰?”
“寫給你。”
顧北柯縮回胳膊,認真說,“兩封信,一封給珍視我的人,一封給我珍視的人……”
“起來收拾一下吧。”
裴芮隔著被面拍了拍他單薄的肩頭,“還不知道晚上要去什么地方、具體待多久,該準備的都得拿上。”
過了午后天色就淡了,之后又益發往下暗。沒等多久,夜幕便一寸寸翻上來。
尹伊格帶他們穿過迂回的長廊,同時知會了她,這一次隱蔽的偵查行動將在別斯蘭進行,預計為期兩天。
而待到她遠遠瞧見停機坪上好整以暇的直升機,才得知他們將會被空投到指定區域。
機艙里,尹伊格檢查著全身扣帶,頭也不抬說:“我和安德烈會跟你們一起出艙,一帶一。”
裴芮半開玩笑道:“雙人么?用不著。你讓安德烈帶著北柯就行了,我拿到過證書——”
“不行。”他驀地撐起下頜,檢查扣帶的動作也驟然停頓了,“軍事跳傘和民間娛樂不同,你沒有受過指定訓練,可能會出危險。”
裴芮沒想到他的口吻會如此強硬,半晌,示弱似地隆起眉頭:“……是,長官,都聽你的。”
他們兩人肢體交疊,從機艙門一躍而下的那一刻,裴芮并不后悔這個決定。
直到離地距離接近標準范疇,而她的提醒尚未收到任何回應。
她開始有點慌。
“尹伊格,該開傘了”
她怕他沒聽清,又重復一遍。
該開傘了——
尹伊格想。
她的那句“開傘的海拔越低,我就越興奮……”,唐突地沖進思緒,將他一切想法全然占據。
因而尹伊格沒有動。
屏息數十秒,裴芮再度催促:“開傘吧,已經很低了。”
尹伊格還是沒有動。
不但沒有動,呼吸竟放得更慢了。
地面一再逼近,裴芮克制不住地大張雙目,模糊地看到滿地凹凸不平的輪廓,似乎下一秒就要迎面撲撞上來——
似乎下一秒,她的筋肉骨骼即將摔入地表,零落成泥。
“尹伊格!”
她低吼一聲,感到他涼潤的手臂快速擦過肩背,上方突然漲起一聲空氣破裂般的爆響,降落傘即刻受風充脹,鼓成一蓬彎弧,擰成一股勁道,猛地將兩人朝空中提。
她全身振顫,齒根緊咬,耳窩卻有他溫熱的聲息落進來:“爽么?”
“爽!”
她大喊一聲,體腔內淤濁盡散,也隨發聲的力氣一同排空,“尹伊格你——”
裴芮分不清自己未出口的半句話,究竟是忽地被風吞沒、還是被身后低啞的男人笑聲戛然掐斷了。
她只記得身上像揣了塊石頭,越來越矮,越來越沉,她把軀體往上提了一提,砰然作響的心臟也在跟著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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