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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隱蔽性考量,小隊只出動了四人,臉孔全掩在黑色面罩內。
他們走的時候并未與她告別。城市迷彩浸入別斯蘭的泯泯夜色,看上去不過是完整的月光缺損了一角。
四道背影,制式相同的面罩與迷彩服,借著夜幕掩映更難以分辨。而裴芮的眼睛始終照準其中一人,他全身輪廓分明,棱角削利,仿佛是一刀刻到挺拔的腰背處才收了鋒。
她看著他消失在視野邊緣。
別斯蘭是車臣共和國的主要城市之一,比莫斯科冷一些,風也硬一些,空中混雜著煙塵氣。即便如此,裴芮還是在安全屋外面多留了片刻,想偷空抽上一支煙,然而搜遍全身也沒找到打火機。
她無端開始想念他燃燒的煙口,和那一小盒干火柴。
燈泡瓦數不高,光線昏黃閃爍,只走到她腳邊就停住了。裴芮避回門口這一捧光里,等了等,才進屋。
安全屋不新了,一共兩層三個房間,裝飾簡單,結構復雜。她從長長的階梯上了二樓,顧北柯待在盡頭的臥室,守著一臺無線電。
“他們走了?”她的腳步聲讓他回過頭,似有不滿,“不想帶就別帶,把我們留在這種地方算什么意思……”
“涉及保密,還是偵查行動,沒法全程跟,讓我們到這來已經很厚道了。”
裴芮說著坐到床尾,將藏在包里的dv取出來,擺到手邊不起眼的角落。
屋里只靠墻放著這一張床,窗戶細條窄框,幾乎照不進亮。遠離窗口的位置有一把折疊椅,折疊椅前橫一面窄桌。無線電就在桌上,裴芮仔細辨聽,依稀有沙啞的電流聲。
“他們有過交流么?”她問。
顧北柯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揉著眼回答:“目前為止還沒有。”
“累了就去睡一會,我來守著。”她提醒說。
顧北柯搖搖頭。
“沒事,今天起的晚,還挺精神的。”他輕快地微笑,唇邊有顆虎牙露出來。
裴芮“唔”了一聲,也沒再說別的,就那么直條條坐著,面色淡淡的有些出神。
“怎么了?”
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臉,顧北柯伸手去她面前晃了晃,“笑得這么開心。”
裴芮回過神來,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的確是上揚的。
“沒事。”她立即把嘴唇抿緊。
思緒依然沉浸在回憶里,還能感到下落時刺冷的風膩在頸間。
裴芮忽然問:“北柯,之前跳傘的時候,你緊張么?”
“有一點。”顧北柯語調壓著,“最緊張的是德米特里告訴我,你們的傘開晚了。”
“是晚了一會。”裴芮說。
她合了合眼,朦朧中望見那時被風吹亂的星空夜色,似乎男人微涼的身體仍在身后,與她緊密相貼。
不知怎么,感覺有哪里不對勁了。
她把呼吸調整平順,接著道:“……不過沒什么危險。這樣的空降行動用的都是弧形傘,能當成滑翔翼用。在空曠的平地上方,只要留出一定緩沖高度,就不會有大礙。”
也許正是基于這一點考慮,尹伊格才會允許自己在空中延遲開傘。
可他從頭到腳沒有一點像是對這樣的冒險抱有熱情的人。他給她的第一印象有些冷淡,寡言少語,沒什么情緒起伏,但也不好親近。
意識到更深層次的東西,是在第一次被他的目光觸動的時候。
他的體溫低,眼神和氣息卻燠熱,就像冰封之下的凍火。表面的寒冷罩在一團霧汽里,冰層融化到底,卻是滾燙而明亮的焰光。
“散開。”
她尚在深思,無線電里突然出現簡短利落的俄語。
尹伊格的聲音。
薄的、鋒利的、刀刃似的……
尹伊格的聲音。
“這次行動的目標,他們連提都沒提。”顧北柯話里有怨氣,也有困意。
“要么是反抗軍的重要人物,要么是反抗軍的軍事設施……”
裴芮沒再繼續揣測下去,而是聳了聳肩,“猜出來也沒用。文稿發回北京之前,必須經過駐地的媒體中心審查。要是猜對了,會被當作敏.感信息刪除。要是猜錯了,也就沒意義了。”
顧北柯用手肘撐著臉,勉強支起眼簾:“那還能寫什么?”
裴芮耐著性子給他解釋。
“只能寫他們進行了一次軍事行動,稍微描述一下過程,不過地點應該需要模糊化處理。”
講到后面,她長吁一口氣,“這些都算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如果你想走戰地報道這條路,以后還得慢慢學。”
顧北柯點著頭,雙目搖搖欲墜,似是要睡著了。
裴芮便讓他躺到床上,自己坐進椅子,托腮注視著面前一臺靜默的無線電。
“我在a3位置。十點鐘方向,去檢查一下。”對面不時傳來這樣的指令,裴芮聽著聽著,腦袋不知不覺向一側歪垂。
半夢半醒之間,無線電里有人用中文問:
“睡了么?”
是尹伊格。
她頭腦霎時清醒,想回應,又無從下手。
“不用回答。”他在那邊說,話音夾著風響,“盡量不要外出。”
裴芮嗤地一笑。
大半夜的,能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