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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了?”
她輕嘆了一口氣,“那一年,我記得下了好大一場雪,靖王又出征了。他離開上京沒過多久,邊關傳來靖王身受重傷的消息,紫漪心急如焚竟不顧家人的阻攔,偷偷離家趕赴邊關。誰知在邊境,她竟然陰差陽錯的被敵軍所擒,被人勘破了身份,被押至陣前脅迫靖王退兵。”
“啊?怎么會這樣?”我很難想象一個羸弱的女子究竟要鼓足多大的勇氣才能千里迢迢,翻重山踏冰封,不顧戰火硝煙的危險只身奔赴心愛的人身旁,若是換做我,或許怕是很難做到。
“退兵了嗎?”我心里似乎祈求著給這女子一個圓滿。
她的笑越發蒼白,“僵持了三天,所有人都不敢妄動。進退兩難時,最后,靖王終于現身城樓,拉滿了弓,親自將那只奪命箭射入她的胸膛。那一戰,梁軍大勝,班師上京,他便被圣上封為,靖----王。而紫漪,她----她卻永遠的埋骨他鄉。”
雙手緊緊的捂住嘴巴,好不容易才堵住口中那噴薄而出的哀嚎,我抑制不住全身的顫抖,像瞬間掉進了七尺玄冰之中,凍住了不平與惋惜、凍住了眼淚與吶喊,只留空洞的雙眼似要看盡這冷冷旁觀的世界。仿佛有一把生銹的鈍刀在心口來回拉扯,疼得我弓下了腰。
沉默,像死一般的沉默充斥著這沉悶而靜謐的夜,兩個不相干的人因為另一個女子的慘烈死祭而留下了悲痛的注腳。兩個陌生的靈魂因這一刻的孤獨無依與悲思感懷變得異常的親近與惺惺相惜。
似乎過了很久,我低啞的聲音從掌心中傳出,“為什么?為什么她一定得死?”
她的表情木然,那蝕骨的記憶似乎早就刻進了骨頭般,不能說不痛,只是痛得太久都忘了喊痛。她緩緩啟口,“當時敵軍提出,退兵五十里,出讓七座城池,便放了紫漪。可是,靖王出征前曾在殿前立下重誓,若敗,不僅是他將永遠失去軍符,他座下的數十名將領的項上人頭便不保。所以----”
“那就沒有別的方法嗎?”我無力的掙扎著,腦子里一直嘶喊著,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一定有的。
“我不知道,當時戰事緊急,紫漪被拉至陣前已然使將士們士氣低落。就因他那絕情一箭才立地反撲,激發了守城將士們復仇的斗志與血性。”她無奈的搖頭,似乎對當時靖王的做法雖在情感上憤怒卻在國家立場上又覺得合理。
但我對這樣的結局終究不能釋懷,就像在霸王面前自刎的虞姬。美人的鮮血從古至今都是用來祭奠英雄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豪舉,而美人魂歸何處,愛寄何方,誰人在乎?世人只記得他們愿意記得的,或傾國傾城,或禍國殃民,而她們從來就沒有因為只是簡單愛著一個人的那個自己,純粹的存在過。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突然笑了,“這可真是一位活得通透而灑脫的女子,面對的是修羅場給她破塵的考驗,用一生癡心成全了他人的偉業,得自己圓滿,她終于是做了自己的主人。”
蕭然錯愕的聽著我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不明其意,卻冥冥之中又領悟到了什么,滿眼放著異彩紛呈的光,她癡癡的望著我,似在這一刻才認真的看我,記到心里去。
“我今天似乎才明白了一件事情,”我悠悠的說。
“什么?”
“原來愛從來都是一個人的事情,自己心安,便得美滿。”我輕輕的吐出幾個字,這樣的感悟是從前的我定然不會有的。我可以無視別人與我的回應,但我絕對會撤得比誰都快,決絕,轉身,不愛我的人,我不愛。一切都是以他人的愛作為參照或是前提,自己永遠都是復議者或是抉擇者。
我從未有過將自己的感情牢牢握在手中的控制力,我有的只是放棄時顯得不那么狼狽的先機,但敗相早露。此刻我才驚覺,在感情的國度,我早已作繭自縛,每個試圖與我有感情糾葛的人就像入侵者,攻城略地,成王敗寇,不過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
刀劍無眼,殺敵三千,自損八百。
我終究是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沒有那種敢孤注一擲的果敢與勇氣,更沒有你愛我不如我愛你的灑脫與豪氣。別人的故事就像一面鏡子,如此清晰而殘忍的讓我看清自己冷靜背后的懦弱,堅定背后的茫然。但我更清楚的意識到,就算如此,我也只能是痛快的承認,是的,我就是這樣。
她輕輕的重復著我的話,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瞬間欣喜爬上了臉龐,“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的被她猛的抓住了雙手,喝下了第三杯酒。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情緒激動的說著話,今日痛快的喝下三杯倒不覺上頭的暈沉,反而有些神志清明的感覺,這究竟是什么酒,回頭得問問逸塵君。
“愛是一個人的事情,就算我今天休了他,但和我心里是否會繼續愛他沒有任何關系,對嗎,莫非?”她目色清亮,洋溢著啟智的光輝,她倒是頓悟了,我卻是越來越糊涂了。
我默然的點點頭,好像對,又好像,哪里不對。唉,我一口歪理,一不小心又成就了一名內心強悍的女子。得了,本來還在想要不要為之前那句沖動的勸離挽回點什么,行了,什么都不用再說,人家早想明白了。
那躲在暗地里偷聽墻角的二人,等了半天,也沒等來主上交代的萬不得已與命懸一線的關鍵時刻。倒是聽來了我驚世駭俗的語言和關于靖王的八卦過往,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有用的信息,不過這些問題不用他倆操心,此刻回去只用原封不動的復述一遍,剩下的事情留給主上自己去甄別。
一人做了一個撤退的手勢后,另一人心領神會的向更遠的一棵樹掠去,二人悄無聲息的消失在夜幕中。
一陣風吹來,火苗左右搖擺,蕭然拾起幾根樹枝丟進火叢中,嘭的冒出一簇更為鮮亮的火焰。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驚聲問,“莫非,剛才和你一同的那個男子是誰?”
“嗯?”此刻我有些疲倦,險些進入夢鄉,她猛然一問,我倒是打了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過來“誰?”
“就是剛才與我對峙的那個?”
“長得很好看的那個?”我眼睛突然放光,驟然發覺逸塵君在我心中的最深刻的印象竟是好看,如此膚淺,我很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