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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妮似乎是給我換了一種藥,如我們所約定的,三日后當我的雙腳重新落到地上時,心中突然萌生出類似人魚公主褪去尾巴化身雙腿在陸地上第一次行走的奇異感。盡管足下并沒有擔心的疼痛,甚至沒有任何的不適,卻仍令我小心翼翼,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芳菲看起來比我還緊張,她緊緊的跟在我身側,雙手伸出,掌心向上,懸于我肘下兩寸處,隨時準備接住我因腳下不穩而側身歪倒的身體。
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步伐越來越快,有些得意忘形時一不小心撞上了正欲進門的葉墨,還好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才不至于我倆同時跌倒。
“公主,”一聲驚呼后,葉墨搖晃了兩下,穩住了身子,“您的腳好了?”
我有些抱歉的揉揉她的肩膀,澀笑道“這不才剛剛下地,試著走走,走走。”
一旁看在眼底的青妮忍不住捂嘴笑了,我朝她瞪了一眼,嗔怪“你們也是,看著葉墨進來也不提醒我一聲。”
芳菲赫然一愣,轉頭看向青妮。青妮像是沒聽到一般,默然的整理起桌上剛拆下的布條。
我撇撇嘴,回頭對著葉墨道,“你瞧瞧,這兩個丫頭都被我慣壞了,回頭你好好給我教教。”
霎時,我倆四目交接,同時爆出低低的笑聲。
“對了,公主,大殿下迎親的隊伍已經出門了。”葉墨端正了下表情,趕緊將重要的事情與我通報。
我的目光頓時便暗淡了下來,我轉身對芳菲、青妮二人厲聲說,“你們倆趕緊去換衣服,去前堂伺候著,今日是昭和郡主的大喜日子,平日里你們如何我不管,可今日你們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我們寧王府可不要失了體面。”
她們被我瞬間威儀的語氣鎮住了,紛紛收起了笑容恭敬叫諾。
“葉墨,”我似陣前點將般,叫了她的名字。
“奴婢在,”她跨出一步,躬身向前。
“從今日起,你便是寧王府的管事人,昭和郡主的婚事一直由你打理,我希望此事有始有終,不得有失。”我從腰間取下了主事腰牌遞與她,目光堅定,不容拒絕。
她錯愕的抬起頭,看著我懸在空中的手,震驚在眼中翻涌著層層巨浪,她不可置信的看我。我穩穩的輕點下頜,雖然這算不上臨危授命,但這樣信任與認可足以令她感到內心的震撼與激蕩。她終于在我手酸之前,小心翼翼的接過腰牌,鄭重的向我許諾,不負重托。
我滿意的點點頭,從袖底抽出一封事先準備好的信,托她轉交給琴依,“我要對她說的話,都在里面,她看了自會明白。”我嘆了一口氣,“都去吧。”
她三人,彼此看了看,芳菲似乎還想說些什么,卻被青妮一把拉住。隨即,她們向我作了個福便出門去了。
我合上了木門,踱回案幾邊,提起鵝毛筆,繼續書寫我未完的小說。沒有電腦的時代要記錄下自己的想法真是異常辛苦,常常碰到一些記不清書寫筆畫的字我只有有用英文或拼音代替,唉,習慣了用鍵盤碼字的我,此時要一個字一個字的用手寫出來,我才覺得我基本上在手書層面算半個文盲。
我只有沉浸在寫文的時刻,我才能找回點我真實存在過的一點底氣。若不是當了這樣一個公主的身份,估計就我這樣的,在這個時代連生計都成困難。我空有先進一千多年的眼界,卻沒有一千年前生存的本事。甚至有的時候我還會想,這樣好逸惡勞、窮兇極奢的生活倒是讓□□懶散的心境活得越來越灑脫還是越來越患得患失了,顯然,似乎是后者。
所以,近來花錢如流水的生活讓我猛然感到一陣恐慌,金山銀山終有揮霍用盡的時候,或者說當我終有一天能擺脫這樣一個給我便利又困住我自由的公主身份時,我是否還有底氣瀟灑的離開。時間,縱然慢慢的銷蝕了我對前世的諸多回憶,但那刻在骨子里的思念始終都在,甚至越發清晰的成為我活著的唯一信念。但是每一個令人目不暇接的當下,更像一把無形的刀,一點一點的重塑著在我身上存在了二十多年的人生觀與價值觀。那些平和安然的歲月像鏡花水月般如夢流逝,那些由夢想支撐著的生活里有簡單而執著的追求,固執而清晰的愛恨,眷戀而濃厚的依賴,從容而淡定的取舍。而現在,每天生活在由謊言包圍的繁華里,連笑容都成了偽裝的利器,所有的情緒都隱而不發,所有的愛恨都掩藏在輕描淡寫的談笑之間,所有的忍都為了關鍵時的致命一擊。
何時我竟成了這樣,我怎么成了這樣?
我停下筆,看著自己在紙上留下的筆跡,竟然自己此刻的所思所想都在不經意間流進了主角的腦子里。我笑著搖搖頭,這個故事分明就是在寫我自己,呵呵-----只是換了一個身份,一個穿越而來的女子變成了一個落魄家族的千金,為了助家族復興,而嫁給另個一名門望族的下一代家主。而在那個充滿陰謀詭譎的家族中,誰能成為下一代家主,懸而未決。面對性情各異的三名家主候選人,這個落魄千金該如何選擇,如何掌握自己的命運?我需要從一個局外人的角度重新思考自己的處境。
“公主!”門外傳來一聲高呼。
我頓了頓,將筆擱置硯臺上,起身朝門邊走去。
“公主,琴依在此拜別公主。”一聲更為高亢的呼喊在門外響起。
我腳下一滯,在離門一丈遠的地方停下。隔著木門,從門縫中我依稀能看到那個滿身紅妝,衣著華貴的女子正跪地俯身拜下。她雙手相疊及額,重重的叩在門前的青石臺階上,一聲,兩聲,三聲,像暮鼓晨鐘,聲聲敲打著我早已沉入深潭的心波,撞開一層層漣漪,有逃避、有不舍、有愧疚、有不忍、有狠不下心的狠心------
一扇木門,像隔著天涯海角,她及地時頭上珠釵擊打著石階,一陣金石亂響,那是戰前的號角,榮光一片卻血雨腥風。我嘆了一口氣,雙手反剪身后,我輕揚起頭,朗聲道,“你且去吧,記住,寧王府永遠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