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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已過,空氣中的寒意也盡數褪去,人們也紛紛走上了街道放松受寒冬侵襲的身骨;每一次新的日出都刷洗干凈前夜的陰霾,街上的人也定不會知道自己腳下這塊磚昨夜便可能是濺染了鮮血。
城南,墨玉坊
今日墨玉坊便被貴客包了場,此時坊內的小廝們正忙著將各個廂房內的屏風撤掉,并將滑門打通,以同時容納下更多的客人。
任燁然卻是走運躲過了這份苦差事,而是可以在自己分得的床榻上睡著懶覺,因為姬芷瑜對他講今日他便聽薛若嵐的安排便好。
自姬芷瑜那日與薛若嵐將話講開后,姬芷瑜總覺得住在這墨玉坊內卻仍是將任燁然扣在自己手下有些難看,就如同是自己吃了醋不讓二人見面一般,所以她一聽說今日有人包了場還指名要薛若嵐出席后便將任燁然塞了過來。
任燁然一覺睡到了午后,這才懶洋洋地爬了起來,去為薛若嵐準備沐浴的熱水:在得知了自己這個任務時他還吃了一驚,薛若嵐平素一日便要沐浴香湯兩次,若是有貴客邀她露面次數便更是要多,還好她允了自己早晚兩次的偷懶,但伺候花坊中的頭牌姑娘沐浴可不是一件輕松事。
他穿齊了衣裳,洗漱完畢后便趕往鍋爐間:薛若嵐沐浴用水極多,且要讓鍋爐間的領頭特意安排那些加入熱湯之內的藥材,待得燒好后便要由貼身侍從一桶桶的提到緋居之內注入她那獨用的小浴池。
薛若嵐得知任燁然被塞給了自己,便將自己之前的侍從遣去外面幫忙,這些送水的活兒便只能任燁然一人去做了;他往返了多趟將那些燒好的水送至緋居中,直至最后一桶送完他才得了空歇息。
他見緋居這獨間的小浴室內尚且無人,便一屁股坐在大理石的浴池邊上,抱著那木桶向池子中注水。
待得倒完后他將木桶放置一邊,拽了拽被汗水浸透的衣襟想到:現在的天氣已經有些暖意了,忙活這么幾趟竟也是把衣服濕了個透,此時便在這里歇歇好了。想到這他便靠著墻望著池子中騰著水汽的碧綠色的香湯出神。
剛坐了一小會,身后便傳來一聲輕咳,任燁然趕忙回過頭,卻見門邊倚著一名身著水紅色薄紗的曼妙女子;在室內彌漫的水霧中看不太清她的容貌...但敢進這浴室,又身著紅衣...那定是薛若嵐了。
任燁然趕忙站起身,有些尷尬的貼著墻橫著走了兩步說道:“薛...薛仙子,您的熱湯已備好了,我只是一時勞累在這稍歇而已...我這便出去!”
不知為何,之前在流芳齋與姬芷瑜不甚相熟時,見她用那慣用的冷笑逗弄自己,雖是心中有些發慌卻也能知道她這是在開玩笑。
但每當自己見到薛若嵐挑著那輕煙遠山眉,一言不發的抿著雙唇瞧著自己淺笑,便感到自己像是陷入了無底的裂隙中一般無法自拔,腦中的一切心神都被這一對淡眉抹去。
薛若嵐似是很滿意任燁然的“反應”,她將抬起手解開頭頂的發髻,那一頭潑墨般的青絲便如懸垂星河般搭在肩頭。她輕聲說道:“別這般客氣,我與芷瑜姐乃是摯友,倒是今日要麻煩你做我的跟班兒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門外走了進來,任燁然急忙低下頭去,但仍是透過濃霧看到了她柔潤如玉、盈盈一握的腳踝和細膩若脂白中透粉的腳趾。
任燁然腦中空白了一瞬,便紅著臉遮著鼻子跑出這間浴室;薛若嵐望著他的背影咯咯輕笑,隨即便牽落身上的薄紗轉身緩步走入浴池,她宛若楊柳束素般的纖腰一點點沉入碧綠的水中,直至她完全坐入池中,僅剩下瘦削的肩膀露在外。
她就靜靜地坐在水中,盯著自己緩緩撩動水面的手,似是想到什么開心的事,嘴角竟露出一絲癡笑...但稍后便要擺出那副自己曾經最不齒的笑去面對一群貴客...她抬起手,盯著掌心的脈絡,最終竟是將那柔荑素手狠狠攥緊。
室內霧氣繚繞宛若夢幻,配上那容貌傾城的仙子更是如同畫境一般...但她劇烈顫抖的雙肩和壓抑的哽咽聲,卻倒出她此時破碎的心境。
她就如同孤獨的籠中鳥,雙翼上被鑲滿了純金的羽毛,囚于水晶的鳥籠;為主人納盡了世間的美譽,卻永遠丟失了天空的懷抱。
墨玉坊的走廊中忙碌的小廝在不斷穿行,此次前來赴宴的客人有近百人,且皆是朝中官員或是帝都內世家大族的公子們,僅是在他們身后隨行的門客侍衛便足夠幾個百人隊了。
本次宴席的主人更是身份顯赫:端王葉赫文,乃是當今圣上的兄長。
今次宴席便是他慶賀自家的侍妾產下一位男嬰,他年歲已至半百,能在如此時候喜得貴子自當要慶賀一番,便廣發喜帖于城南墨玉坊請客。
張威與肖凌玊穿過門外成群的侍衛。在門內的長紅上到過賀,便走至院內尋了個偏點的位子坐了下來。
“你這傷勢還未痊愈,還敢不聽大夫的囑咐四處亂動?”張威掃了眼院子內的各個客人后對肖凌玊問道。
肖凌玊嘿嘿一笑,說道:“怕什么?我又不飲酒,而且軒轅大人不喜好這吵鬧的地方,光是你自己一個人又顯得落了端王的面子,我便陪你來走走嗎!”他左胸的衣襟微微凸起,從縫隙中可見到里面仍是纏著厚厚的紗帶。
張威輕嘆一聲便不再管他,而是望著相隔不遠的葉赫文:這端王臉面上帶著濃濃的須發,不大的雙目卻藏著一絲精明的光;他今日一身絳紅長袍,上繡金色行龍,正滿面紅光地對著上前致賀的官員們還禮。
這端王身居高位多年,身形倒也沒算跑樣,而且似是學會了許多禮儀,張威仍記得上一次與他相見時可是幾年前,那會他還是個滿嘴爹娘的粗人。
但端王喜好女色這點定是沒變,娶了滿房的福晉后仍是納了數房小妾,平素更是時常出入這風月場所,據聞他亦是上三街多家花坊的頭牌的常客。
肖凌玊用右肘拐了一下張威,笑著說道:“發什么呆呢?”張威搖了搖頭回道:“有時真是搞不清這些王爺的心思:好不容易打下了江山,但如今兄弟三人卻皆是忙著享樂,偏偏是這唯一的外姓王爺剩幾分熱血。”
肖凌玊啐了一口,也貼過去說道:“這端王的愛好我也不能理解,最是喜歡給那些帶出閣的姑娘*****你看我做什么?這都是任燁然那小子在流芳齋聽來的。”
二人肩并肩低聲交談著,這些話自然是不能讓外人聽了去。漸漸的院子內便坐滿了客人,肖凌玊便抬起頭挨個點了過去,點著點著竟是發現了兵部左侍郎張瑛南與城衛所的劉昌明!
張瑛南雖尚未露出什么馬腳,但那次沈子平出事之時可是抓著自己的衣領喊出了這個名字;而那城衛所所長劉昌明更是在新年祭后聲稱在家養病,徐泰然多次登門造訪皆是無所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