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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桓比從前憔悴了些,臉頰瘦削,面色淡白如蒙了塵的玉石,上面還粘著一層細細的青苔,是未曾刮凈的胡茬。江莫憂并不為他難過,反而隱隱感到一種快意,憔悴是應該的,他若現在還能意氣風發,江莫憂更要將他恨入骨髓了。
江莫憂見他遲遲不說平身,懶得讓自己受累,索性自己起來,在河邊將東西擺好,開始燃紙祭奠。成桓不敢與她挨得太近,也不想離得太遠,兩人約莫隔了三尺距離,各自執行自己的任務。
黃色的紙錢和元寶在黃色的火焰中一點點燃盡,化成一屑屑黑灰,融入無邊的黑暗中。碎屑在火光中躍動很有節奏,仿佛真有神明尙饗,讓人無端生出敬畏。在一片寂靜中,成桓沉默地望向這邊,“朕不記得你家中有人過世。”
江莫憂看也不看他一眼,“我并非祭獻家人,而是祭獻我自己。”
“你自己?”
“是啊!”江莫憂白皙的面容在黝黯與橙紅中交錯著明明滅滅,“這具身體可不是死過一次嗎?這回我就是來祭奠她的,我侵占了她的肉體,占有了她的人生,哪怕并非我的本意,讓我心安理得、什么也不做也說不過去。”
“你仿佛很后悔?”
“我當然后悔,做什么皇后呀!”江莫憂輕輕笑起來,笑聲卻不動聽,發干,發澀,像一塊放久了的麻糖,“日日關在這紅墻之內,哪兒也不得去,還不如回去做我的十八線小演員,反而逍遙自在!”
成桓靜靜地看著她,他和她的理想從來都是不相同的,就好像男人和女人那樣大的差異。男人生來有著無數的夢想,而女人一心追尋的只有愛情。成桓是帶著雄心壯志過來的,他要成為至高無上的君主,這是他的人生。可是江莫憂,她一直報持著消極的態度,哪怕她曾經積極地掩蓋。猶記得當初,她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要成為皇太后,統領這后宮的第一人,讓所有人都拜倒在她腳下。現在看來這更像是一句玩話,一句演戲演多了脫口而出的話,她終究太過天真。
成桓腳邊也有一個小小的火堆,也有一團小小的光焰,他沉默著、不發一語地一點點往里頭遞著紙錢,遞給看不見的孤魂。那里頭也許有先君,也許有最初死去的那個孩子,他將那具嬰兒的軀體發揚光大,逐漸成長成現在這個模樣。
江莫憂看向那邊,忽然笑道:“看到陛下,臣妾仿佛又多了一個祭奠的對象。”
“你咒我死?”成桓的面色遽然一變。
“臣妾怎敢詛咒天子?皇上可還記得一句歌嗎,‘紀念我死去的愛情’,臣妾覺得,將紀念改成祭奠,似乎也說得通呢。”江莫憂不僅這么說,幾乎還唱出來,那情景是又可笑又可悲的。
成桓意識到她的灰心失望,他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道:“不,你的‘愛情’并沒有死,它還在朕這里,還在朕與你之間。”
瓊瑤式的告白已經不足以打動人了,江莫憂搖了搖頭,“不,你的愛情已經隨著綠袖一起離去了,你現在說這些話,等于欺騙我第二次,你以為我還會上當嗎?”
成桓快步過來,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臂,“我說的是真心話。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我終于明白,也希望你明白,我心中的人一直是你,從來不是綠袖、或者其他什么人。”
“當初蘇無袖可把你迷得團團轉呢,怎么,這么快就翻臉不認人了嗎?”江莫憂冷笑。
成桓急道:“那是我糊涂,以為見到故人,不可否認,綠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童年玩伴,她又是個女孩子……但,這說明不了什么。你試想,綠袖當時不過是個小姑娘,我怎么會對她動心呢?我又沒有那種癖好!”成桓攤著手,作出無奈的模樣。
“成桓,我想你大概沒抓住重點,”江莫憂一字一頓的說,“我并不在乎你的過去,我在乎的是夫妻之間的忠誠。當時我問起你們的過往,你本可以坦然告訴我,可是你沒有,你想我還能相信你嗎?”
她說的很有道理,成桓不得不承認,“對,這一點是我的錯,可是我對你的心是真的。從前或許還籠罩著一層迷霧,現在確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我要你,我要和你一起度過這一生中剩余的辰光。”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誠摯。
不愧是帝王,連告白都帶著專-制的意味。江莫憂忽然柔柔地笑起來,“你的誓言我都聽在耳里了,不過——你打算怎么證明呢?”她故意拖長尾音。
“怎么證明?”成桓愣愣地看著她,“我愿意為你做一切事。”
“那好,口說無憑,你愿意為我去死嗎?”江莫憂的笑愈見柔和,她覺得自己幾乎像一個邪惡的妖怪。
成桓盯著她看了十秒鐘,就在江莫憂以為他要打退堂鼓的時候,成桓忽然一撩衣襟,一躍而下,以一種優美的姿勢落入黝黯的河水中,蕩開一大圈波紋。
江莫憂并不為他擔心,成桓已經學會游泳,要脫身是不難的,只要他懂得知難而退。可是這個人似乎與江莫憂預想的不太一樣,他大概真要尋死,不僅沒看到他游動,甚至連一點撲騰的痕跡都沒有,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